浮木（1/1）

浮木

黑死牟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森仍維持着抱膝的姿勢，蜷縮在身下木質的地板上。他低下頭，避開黑死牟的視線。

該如何回答？說自己在求死？說如今一切都沒有意義？說自己也如蟲豸般毫無價值？

陽光灼燒的疼痛似乎還殘留在神經末梢，他身形晃了晃，調整姿勢向前跪去，額頭抵到地面，幾乎是匍匐着，仿佛月下最虔誠的信徒。

“我……我不知道，大人，我不知道……”他說，“我如今所尋的一切皆無意義，我究竟…我究竟是什麽？我這等平庸扭曲之人……您為何偏偏選中我？”

黑死牟沒有立刻回答，他注視着身前那團幾乎要将自己縮到最小的森栗林，沉默良久，最後只輕輕地嘆了一聲。

“擡頭。”

森依言照做，額發淩亂地貼在臉側。他看見黑死牟伸出手，下意識湊過去。

黑死牟将手放至他的頭頂，撫順散亂的發絲，掌下的身體似乎比先前更加緊繃。“我曾說過…你是小森家的後人。小森百年武家，如今仍有所傳承……你流着這古老的血，我亦因此選中你。”

上弦鬼的指尖劃過信徒耳廓，最後捧住他的臉。

“你方才問……你究竟是什麽。”

“你是「守倫」，是堅守自己信仰與底線的影之鬼，是我在四百年前曾尋找的繼承者，也是這期間唯一一個學會我所授月之呼吸的劍士……如此，何來平庸一說？”

他拇指輕撫過森栗林左眼那十字鬼眸的邊緣，動作幾乎稱得上溫柔，話間也盡是引導之意。“掙紮，困惑，對自身存在之诘問......若一切皆無意義，那你為何還在此？”

“追尋意義本身便無任何可取之處……它只會将你自己囚于自身所搭建的牢籠。”黑死牟的目光移向無限城的穹頂，那裏沒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混沌。

“你痛苦，是因你無法抽離，若執意要為「森栗林」尋找一個意義，那便是你的堅持與底線。而守倫的意義……”

森凝視着眼前的幻月，呼吸幾乎都要停止。

“是……為了，追随于……您。”

他聲音顫抖，臉頰上手掌的溫度快要讓他沉溺于此。黑死牟将目光放回他身上，輕輕笑了一聲，這是森栗林第一次見到神明的嘴角翹起。

“你的恨，你的惑，你的軟弱……皆是你尚未磨砺之證明。若覺前路至暗，無從抉擇，那便無需思考，只肖握緊你所持之物…斬斷眼前之迷障。”

“無論迷障為何——是過去的幻影，還是軟弱的自身，他們若阻絆你的腳步，那便……将其斬斷。”

森栗林有種強烈的、想要擁住神明的沖動，手指在身側的地板上蜷起又松開，最終只是更緊地攥住了自己袖口的衣料。

“而追随于我……此路布滿荊棘，再無回頭之日。即便知曉前方唯有永恒的黑暗……你亦願如此？”

黑死牟給了他問題的答案、前進的道路、存在的理由——哪怕這個理由是依附于另一個存在，哪怕這條道路是通往更深的地獄。

“大人……”他握住黑死牟的手，“我願追随于您，直至此身消散，直至……永恒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