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2/2)
他閉上眼,手指收攏,紙眼在掌心被輕易地揉皺,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咚、咚。
是心跳聲。
森栗林僵住了。他低頭,看着手中皺成一團的紙片,邊緣撕開了一小塊,血紋似乎黯淡了些許,正規律地、不起眼地收縮着。
他腦中空白了一瞬——術式被啓動了,這地方被鳴女所監視,若珠世與愈史郎來到這裏定然會被發現,而他本意根本不是想……
不能待在這裏。
森終于找回自己的思路,顧不得剛封好的窗戶和門,徑直沖了出去。上次見面是在哪?淺草、仲見世?他們的據點在那嗎?現在離日出還有三個小時,快些過去應該能夠趕到,但會不會有其他人看到我?如果我被發現會不會連累珠世和愈史郎他們兩個?他們大概需要多久能來到我的位置?要不然還是尋一個不會被別人知道的——
心髒在胸腔中狂跳,一半是因為疾馳,另一半是因為恐懼與某種扭曲的期待。
他無比清楚地明白,這是行差踏錯一步,就會招致毀滅的背叛。
不知奔逃了多久,森栗林在一處遠離人煙的山澗旁停下。這裏地勢複雜,看不到任何類人生物留下的痕跡,不遠處還有個能在天亮時躲避陽光的山洞。更重要的是,可以确定鳴女絕不會标記過這裏。
他看着手中那皺巴巴的紙片,上面用鬼血畫上的眼睛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愈史郎一定會找到他。
可見了面,又應該說什麽?說我與下弦之伍一起對過去鬼殺隊的同僚出了手,說我方才覺醒了血鬼術,說我還是不知道應不應該離開那位大人,還是說我只是不小心把這紙眼撕開了?不,這太卑鄙無恥了,他不能這麽對待能夠帶給他光明的安撫者,也不能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森甩了甩腦袋,擡步往山洞的方向走。至少、至少要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們需要幫手,自己可以幫他們,鬼舞辻的血、不那麽明顯的援助,甚至提供一些情報……他都可以接受。
那麽,還是給出同半年前一樣的回答?
「我無法背叛大人,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幫你們。」
這是否過于虛僞?森栗林想不通。
他走進那個山洞,其內部并不平整,沒有活物在裏面駐紮過的跡象。紙眼在手中發燙,森算了算這地方與淺草的距離和方才趕路的時間——最多再過半個小時,愈史郎他們就能到達這裏。
今夜沒有風,他無法确定無慘是否真的不會向他投來目光,他只能賭,賭黑死牟在無慘心中的重要性、賭那鬼王是否能夠說到做到。
出于一些私心,他不想暴露珠世。
那紙片一點點自燃,終于化成灰燼,而就在這時,空氣在不遠處扭曲了一瞬。
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
但森栗林知道,有人來了。
……不,是「鬼」。
愈史郎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洞口,身上的那件白色羽織在黑暗中格格不入。“你動了我的術式。”他蹙起眉,沒有走進來,就站在洞口邊緣,不遠不近。
森張了張嘴,他想解釋那是個意外,想道歉,想詢問珠世小姐是否安好……可最後也只是低下頭,移開了視線。
“……抱歉,我只是…不小心。”
愈史郎沒有立刻接話,近乎是審視地打量森栗林。
“我告訴珠世大人我感應到了波動,她擔心你遇到了無法處理的危險,或者……終于做出了決定,于是讓我前來尋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但依然保持着距離。“現在看來,兩者都不是。”
森聽出愈史郎語氣中的失望,卻無法反駁這判斷——是的,他并非瀕臨絕境,也遠未下定決心。他本想傾訴,本想證明,可對方又有什麽義務去傾聽?他不知道前路何在,更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
“昨夜,在淺草寺,是你吧?”
話題有些跳躍,森栗林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接話。“……是,我對過去鬼殺隊的同僚…出手了。”
愈史郎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珠世大人說過,你是個矛盾的存在。你的那份掙紮,既可能是困住你自己的枷鎖,也可能是通向成功的鑰匙。”
“可掙紮代表着人性的存在,我如今對同僚出手、保護鬼物,甚至…覺醒了血鬼術。珠世小姐說的那條路……”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顯而易見的迷茫,“我真的…還能走嗎?我做了這些事、我站在這裏,用的是鬼的力量,想着的卻還是……”
不屬于鬼的安寧。
他沒有說完。
“路就在那裏。我們提供給你這個可能,為此承擔了風險——尤其是珠世大人。”愈史郎聽出了他的未盡之言。
“選擇權一直在你手中,可猶豫不決本身就是一種選擇,不是嗎?她理解你的處境複雜,不要求你現在就給出答複,但……”
她提供的可能性和耐心,并非無限的寬容和随時可以依靠的港灣。
森栗林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微微點了點頭。“是…請代我向珠世小姐致歉……以及,感謝。”
“不過,”愈史郎輕哼了一聲,“這半年你似乎沒有絲毫長進。你既在兩方徘徊,那就不應過于糾結人與鬼的區別,二者本就互相對立,你為何非要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只要做的是你認為對的事——是鬼又何妨?”
“……什麽?”森怔住了。
長久以來,他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源于一個根深蒂固的前提:「我已是鬼」。
鬼的身份是原罪,是必須否定,或至少為之無限忏悔的标簽。他的一切掙紮,都在這「鬼」的框架內,試圖去達到已經遙不可及的「人」的标準——不食人、守護、保有溫情……他給自己套上層層枷鎖,用「人性」一刻不停地要求自己作為「鬼」的每一步,然後永久地為其痛苦。
“你是什麽,和你做什麽,完全可以是兩回事。就像我和珠世大人,難道不是與你一樣同為鬼身,卻一直在尋找消滅鬼舞辻無慘的方法嗎?”
——如果身為「鬼」本身不是必須去死的理由,那他因其而産生的一切痛苦、對過去的背叛感、對未來的絕望,是否都建立在錯誤的預設之上?如果他可以只專注于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哪怕這件事在其他人或鬼看來離經叛道,但只要他內心能夠自洽……
“那麽,森栗林。你認為對的事,是什麽?”
森栗林猛地擡頭看向愈史郎。對方站在洞口逆光的位置,鬼在夜間的視力很好,讓他能輕易看清愈史郎臉上的表情。
對的事……對的……
那當然是,終結這一切,終結這痛苦的根源。
不是終結自己,而是終結制造了這一切悲劇的……那個存在?
這不正是珠世小姐一直在做的嗎?研究,反抗,試圖消滅鬼舞辻無慘。
這不正是鬼殺隊的大家一直在做的嗎?
這不正是……過去的自己想要做的嗎?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樣,在人與鬼之間掙紮。”森終于開口,“不想再看到普通人失去。或許,也不想看到,一些鬼……只能永遠活在扭曲的執念裏。”
“想法不錯。”
鬼醫助手輕輕笑了一聲,“你認為對的事,是結束這一切——對嗎?”
“但空想毫無意義。珠世大人需要的,是切實可行的道路,是能夠削弱鬼舞辻力量的方法。你的血,你的情報……這些才是你能夠和我們談判的籌碼。”
他再次向前走了兩步,森栗林更清楚地看見了他臉上那種不耐的神情。
“繼續搖擺下去,要麽徹底倒向一方,接受所有的後果。要麽……找到那條只屬于你自己的路,走上去,就別回頭。”
“你的時間不多了。鬼舞辻無慘或許暫時因你說的那個人而對你不甚關注,但這不意味着你是安全的。每一次同我們見面,都可能會引起他的注意。而鬼殺隊那邊……”愈史郎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森看着他的眼睛,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明白了,多謝。我會…好好想想。”
愈史郎啧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也談不上失望。他摸出一張有着奇怪标記的淺草地圖遞過去:“順着上面的記號,能找到我們在的地方。如果下次正式見面,你還沒有真正想好……我會試着殺了你。讓你明白,珠世大人的仁慈,不是讓你用來反複試探自己良心的。”
話音落下,他轉身,如同來時那般,身體漸漸融進空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天邊攀上灰白,黎明前的寒風灌入山洞,森栗林将那地圖仔細折好,望向洞口外正升起的太陽。
馬上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