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1/2)
西西弗斯
彼時森栗林已經帶着累輾轉回無限城。其實這事本身沒什麽錯處可尋,無非就是與鬼殺隊苦戰一番然後跑了——奈何他身份尴尬,就算沒人說他不是,森栗林面對黑死牟時也還是感到一陣心虛。
“……屬下知錯。”他跪坐在黑死牟跟前,頭低得要埋到膝蓋裏。
累早跑去與無慘分享此次出街的感想了,森倒有些慶幸對方沒在這時候再喊他哥哥。
“你…何錯之有?”
黑死牟确實不知森栗林為什麽要來請罪,難不成是覺得不戰而逃非武士所為?但他似乎只要求過森學習月之呼吸,然後活下去。
而正面硬剛兩位柱級劍士顯然沒辦法做到後者。
“我……無能,暴露了您所授的月之呼吸。而且……毫無長進。”
哦……是說還沒有掌握七至十六型的事。
黑死牟那六只眼睛緩緩掃過下方跪伏的身影,“我既教授你月之呼吸…便從不擔心你将其暴露在人前。”他微微側過頭,“至于…毫無長進……”
森栗林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十六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或者說…後面的型本身便不是旁人能夠掌握的。但你既能你習得前六型,不光證明了你與小森之血的相性,也證明了…我的選擇并非錯誤。”
“糾結于無法企及的事,毫無意義。你現在需要的,是學會如何将屬于鬼的力量…更徹底地,融入你的劍中……”
他沒說完,但森栗林聽出後面的意思。
開發出屬于你自己的血鬼術。
“我……”森擡起頭,“大人,我不明白……血鬼術,不是源自鬼血的本能,根據自身自然而然覺醒的嗎?我成為鬼已有半年,除了自愈與力量的增強,并未……”
黑死牟靜靜聽着他的話。“血鬼術的覺醒,雖是随機…卻也源于你的執念。關鍵在于…你渴望什麽,又……拒絕什麽。”
森栗林愣住了。渴望什麽?拒絕什麽?成為鬼的這半年,他渴望的是力量——足以證明自己并非全然無能、能夠從鬼的本能中為自己搏出一線平衡的力量。他拒絕的是……是作為獵鬼人時,眼睜睜看着重要之物消散卻無法挽回的絕望。
“我……渴望不再失去。”他聽見自己這麽回答,“拒絕……無能為力。”
守護……黑死牟品味了會兒從中提取出的關鍵詞。
“鬼所擁有的…是近乎永恒的時間,但正因為擁有永恒…失去才是唯一的真實。”
“執念是力量之源……展示你的決心吧。握住你的劍…想象你最恐懼失去的東西。”
森栗林深吸一口氣,手伸向安分待在腰間的逆柩,溫熱的觸感讓他有一陣恍惚。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半年前那個夜晚,神谷朔疲憊破碎的眉眼。
一年前庵川青司拉着他在寒夜中小跑,帶他去暖房看的那盆鳳蘭。
某次巡夜回來,同僚們湊在小廚房開懷的笑容。
還有更久遠之前,和家人一起坐在爐火旁時,落在樹梢的雪——
……可他似乎全部都已經失去了。
每次想要伸出手抓住什麽,卻總是在指尖觸及前便化為碎片。他不要轉瞬即逝,而是要自己想守護追随的一切成為永恒——
那會是什麽?他恐懼失去的所有都已經失去,家人、友人、志向,他已經一無所有,如今他還擁有什麽?
手中刀柄的脈搏逐漸加強,血肉、本源、宿命……
月。
啊啊……我還擁有——
他感覺到某種東西在他體內湧動,仿佛心髒不再局限于胸腔,而是在跳動中分裂、流向四肢百骸。
他聽見水的滴答聲。
無數如同水面般的紫色水紋在身旁的空氣中浮現,蕩漾出一圈又一圈漣漪。
黑死牟稍稍點了點頭,待森栗林睜開眼,他才詢問道:“此術…喚作何名?”
森以額觸地,恭敬回答。
“……月映波紋。”
黑死牟注視着下方的信徒,擡起了手。
他抽出虛哭神去,随意揮出一劍,那攻擊穿透波紋時竟像石子投入水中一樣被漣漪扭曲,偏轉了原定的方向,直直切割開身側的廊柱,力道似乎也弱了幾分。“原來如此。非攻非守…類似于屏障嗎……确實…還算不錯。”
“月之呼吸後十型的本質,也是血鬼術…你既已習得了屬于自己的技藝,那…也不必執着于模仿我的劍型了。前六型,足矣。”
“是……屬下謹記。”森栗林緩緩直起身子,仍舊低着頭。
黑死牟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回去吧,熟悉你的力量。下弦之伍那邊…由無慘大人……他自己即可,你無需過多乾涉,但若他有危及自身的行動…你當制止。”
“是。”
森退出和室,手掌無意識地摩挲着逆柩的刀柄,那裏傳來屬于他自己的心跳。
……還是沒有習慣手中這把「活着」的刀啊。
他走在無限城方向錯雜難辨的回廊中,片刻後又停下,意念微動,嘗試複現剛才那種奇異的感覺。微弱的紫色光點在他身側亮起,然後蕩成一圈圈小小的、精致的水波。
月映波紋……
他咀嚼着這個名字。很美,很寧靜,甚至帶着一絲不屬于鬼的詩意。可究其本質…仍是非人。
應當如何去開脫、如何去想?他還能給自己找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食人、維護鬼、對昔日同僚出手,如今又覺醒血鬼術,他還能堅持幾分過去的底線?無非是在一步步走向徹底的異化,偏偏還要欺騙自己說我與那些鬼不同。
很沒意思,不是嗎。
森栗林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放棄思考。
“鳴女大人,能把我送到我的住處嗎?”他朝虛空喊。
沒人回答他,只有一扇木門随着琵琶聲在眼前敞開。
森道了謝,徑直出去。
溪水潺潺流着,月下稍顯破舊的木屋安靜矗立在原地。興許是實在無事,又或者只是圖個心安,這半年他把這破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乍一看倒真算得上整潔。
他走進屋子,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混着舊木頭和乾草的氣息,不難聞,相反,森栗林還蠻喜歡這個味道的。
封好門窗,确保在白天不會有光透進來後,他坐到榻榻米上,伸手去摸桌上擺着的藤編盒。
打眼一看,裏面整齊碼放着些零碎物件,火折子、錢幣、在松本先生那裏用羽織改的頭飾、半卷用剩的繃帶——當然鬼不需要繃帶,但這是他之前在身上所剩不多的隊服裏翻出來的,想了想,也沒扔。
森栗林記起最後一次給自己包紮,是追一只擅長隐匿的鬼時被偷襲傷到了手臂。那天剛下過雨,林子裏霧氣很重,血混着泥水滲進布料,疼得他直抽氣。現在回想起來,那持久的疼痛竟還有些懷念,畢竟現在受傷後會立刻恢複,那麽些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的痛感和快感也沒什麽區別。
再一翻,森頓了頓,拾起被他放到最底下的、愈史郎當初給他的紙眼。
「如果你想好要給我們怎樣的回答的話,把這張紙撕碎,到時我就會感應到,然後去尋你。」
回答?他能給出什麽回答?他連自己究竟想要什麽都早已經分辨不清。珠世小姐向他提供的那條路——脫離鬼舞辻無慘的控制、不必食人,甚至重新變回人類——他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上去嗎?
他還能夠嗎?同僚與摯友皆志在斬殺于他,而踏出這一步,意味着對黑死牟的背叛,意味着對「守倫」這個身份的否認。若接受了珠世的提議,是否就等于他至今的掙紮全部都是為了茍活的借口?
可若不呢?繼續留在黑死牟身邊,熟悉這新生的血鬼術,然後在某一天與昔日同僚刀劍相向、不死不休,親手斬斷最後一絲為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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