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1/2)
吞噬
單禾醒來的時候沒有感受到痛苦,也沒有任何虛弱的感覺,反而覺得渾身輕飄飄、懶洋洋的,有些提不起勁來。
直到甘霖落下,微風吹過,熟悉的身影各奔東西,她才有了自己已經成為亡魂的實感。
“我還不能離開嗎?”
單禾望向身邊停滞的風,那道意識存在于萬物之中,是萬物之靈,也是世界的意識集合,用修仙者的話來說,她即天道。
“還要再等等,你在這裏還剩下一些時間。”
微風輕柔地撫摸過她的發頂,帶着些憐惜的意味。
“那我只能以這個形态存在嗎?我不能換個身體去見見她們嗎?”
單禾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體,陽光穿過手掌,落在身後的不盡木上,光滑的枝葉映不出一個缥缈的身影。
“你在此時的存在已經被抹消了。”
天道輕聲嘆息着。
“可我還有一個約定沒完成,有個人,不,有只妖還等着我去找他。”
單禾試圖向天道說情。
“約定……會有人替你去找的。”
天道沉默半晌,看着單禾黯然的面色,認真想了想安慰的話:“但你可以随時出現在想見的人身旁。”
“只能這樣了嗎?”
單禾墨綠色的眼眸中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失落的色彩。
“抱歉,但以我目前的力量,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天道沒有說,為了抵禦濁氣和切斷上界的定位,她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而創造出單禾的存在又耗費了她能動用的絕大多數殘存的能量。
由此,她大多數時候都只能休眠。
如果不是感知到單禾的存在,發現她出了意外,發現她可能需要安慰的話,她大抵會繼續以沉眠的狀态減少能量消耗。
這是難處,卻不是她向單禾訴苦的理由。
她之所以做這些,是因為她想這麽做。
不需要單禾承擔什麽。
真要論起來,她其實才是更應該感到愧疚的那一方。
因為她創造出單禾,最初的意圖就是消滅濁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單禾是她消滅濁氣的工具。
可……單禾也是自己真正意義上創造出來的第一個孩子。
她将單禾帶來這個世界,自然應該承擔一些必要的責任,至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她希望單禾能夠開心。
“……這樣就已經夠了。”
單禾擡頭望天,刺目的陽光讓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因此也模糊了她眼中的情緒。
在那場短暫的夢境中,她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也得知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是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如果是在什麽都沒看見的時候,如果是在她還沒有與這個世界結緣的時候,她或許會對此覺得荒謬,并且抗拒這樣的使命。
可是,當她經歷了那麽多,當她在困境中找到自己的本心,又恰好發現自己的身份,發現自己有能力解決這一切。
那些可能産生的隐秘的抗拒和排斥又全都轉變成了慶幸。
慶幸她有守護的能力。
慶幸她有解決一切的能力。
在某個瞬間,天道似乎看見了單禾眼角無聲滑落的晶瑩,又或許,那只是夢境一樣的泡影,是不盡木枝頭滴落的晨露。
天道應該是不懂情的,她口中的責任與關照,其實是模仿凡間母女的相處而得來,她不知道為什麽,只是照着去做。
然而這一刻,她卻也想學着那些目光溫柔而慈祥的母親,輕輕地擁抱她的孩子。
她親自孕育的孩子,她看着長大、卻歷經曲折的孩子。
于是,在能量耗盡,徹底陷入沉睡之前,天道輕輕擁抱了單禾,像母親一樣溫聲同她道別:“繼續向前吧,你想見的人,最終都會見到的。”
天道陷入了沉睡。
天地間只剩下單禾一個孤零零的孩子。
她看着日升日落,看着來往的人群經過這棵剛剛長成卻仿佛已經停留了上千年的無盡木,看着不知發生何事的浮岚王室将之定性為先祖留下的庇護,看着……歷史逐漸與她所知的過去重合。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去到了梅迎春和沈巳淼身邊。
第一年,兩人在同一個戰場上厮殺。
被濁氣污染的侵蝕體潮水一般侵入魍魉城,一波接着一波的攻擊讓人無暇顧及時光的流逝。
只知道擡頭的時候,天上忽而開始飄雪。
鵝絨大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遮掩了戰場的白骨和黑氣,似乎要将整片天地都染成白茫茫的顏色。
可刀光劍影、指尖熱血從未冷卻,無數白雪飄落在密密麻麻的墳茔之上,仙門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熟悉的面容消失了一個又一個,直到年關那天。
染着斑駁血跡的城牆被侵蝕體攻破,沈巳淼和梅迎春九死一生,才掩護魍魉城的大部分修士和作為後勤的人族武将撤離。
浮岚王室歌舞一片,不知情的孩童在街頭巷尾放起噼裏啪啦的爆竹,家家戶戶門前的紅燈籠随風搖晃。
三族聯合形成的戰時指揮部面色悲戚,魍魉城上方的黑氣遮掩了整個天空。
第二年。
人妖魔三族被濁氣滲透的地方更多,見風使舵的奸細、唱衰的家夥、絕望投敵的逃兵越來越多……以魍魉城為中心,濁氣占領了濛蒼近半數的城池。
元宵燈會。
大人強顏歡笑,小孩瞅着大人的臉色,連大笑的表情也不敢出現。
浮岚的歌舞似乎歇了一些,大人物依舊醉生夢死,小人物惴惴不安地籌謀着更好的去處。
放飛的紅燈籠倒映在梅迎春和沈巳淼的眼中,她們沉默無言,互相包紮着傷口,又在喘息片刻後掙紮着拿起被濁氣侵蝕得有些黯淡的長劍,一前一後地奔赴戰場。
戰争從未停歇。
淺紅色的流光,淺藍色的霧氣,仿佛要被濃重得看不清的濁氣盡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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