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2/2)
第三年。
情況似乎好轉一些了。
有修仙者研究出了抑制和分化濁氣的方法。
作為主将的沈巳淼和梅迎春參加了。
許久未見的明瑜和雲洛斐的母親,妖族的妖君雲舒亦參加了。
面色蒼白,被當作棋子推出來的魔族聖女幻漪也參加了。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争中,人族和妖族之間的聯結更為緊密,魔族的态度則有些暧昧和游離。
據說魔族內部也分化成了令牌,一派堅決抵制濁氣;另一派則主張歸順濁氣。
這位形似幻如煙的魔族聖女便是後者被推出來的靶子。
抑制濁氣的方法很簡單。
只需要在三族之間設下分隔的陣法,将濁氣分開鎮壓,這樣,就能大幅度削弱濁氣的力量,她們也能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收回被劫掠的領土。
“但是,這個結界需要三位擁有不同力量的強大修真者作為陣眼,只有這樣,濁氣才能被最大程度地鎮壓,給後人留下的應對時間也才能最長。否則,最大的可能就是前功盡棄。”
研究出分隔陣法的那位修者兩鬓斑白,勉強支撐着身體說完這句話,留下一張珍貴的陣圖,就溘然長逝。
見到梅迎春、沈巳淼等人目光中的怔然,那位修者留下的徒弟面帶悲傷地解釋道:“這份陣法是天機閣的許多修者耗費壽元占蔔得來,師父,只是這張陣圖補全的一個環節。”
但也是最重要的環節。
單禾在戰場間游走的間隙聽說過這位修者,他叫墨語,是天機閣的少閣主,也是千百年來天機閣占蔔能力最為出色的修者,不過百歲便已修得大乘期修為。
按理來說,他的壽數應當還剩下近千年,可他倒在了百歲之前。
如同無數個在戰場上倒下的前人。
“如果你們做好了決定,我會接替師父的職責,配合各宗門的修士布下這道陣法。”
說這句話的時候,這位叫墨汐的修者面上帶着決絕之意。
單禾最開始還不知道為什麽。
直到第四年。
龐大到足以覆蓋整個濛蒼界的陣法布置而成的瞬間,一千零五名參與陣法布置的修士連同陣法中央最璀璨的三道光芒化作一千零八顆星星,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地上。
濃黑色的濁氣被鎮壓、被驅散。
曾經黑氣彌漫的城池重新回到各族手中,劫後餘生的百姓們怔然地望着從濛蒼中央向四周延伸的結界。
人們只看見很薄很薄的一層結界,只知道這結界耗盡了一千零八名修仙者的一生。
可這一千零八顆星星照拂的土地下,又埋葬了多少個無名者的枯骨呢?
單禾不知道,梅迎春也不知道。
就像她們都不知道,明瑜除體術之外,最擅長的是陣法。
所以這一次,摯友明瑜離開了。
師姐沈巳淼離開了。
妖君雲舒亦離開了。
魔族聖女幻漪離開了。
成百上千個可能連面也沒見過的墨汐離開了。
被留下的,只有梅迎春一個。
晨光熹微的時刻,梅迎春站在無名雪山的山頂,沉默地注視着迎面升起的朝陽。
晚霞漫天的時刻,被埋在落雪中的梅迎春看着墜落的太陽帶走天邊最後一抹紅,恍然眨眼,驚落了眼睫上飄落的白雪,聲音卻輕得像一陣風:
“師姐,明瑜,還有……不小心被我遺忘的小友,你們說,這樣……算不算我們也一起走過了人間白頭?”
“……算的。”
靈魂是不會哭泣的,單禾沉默了許久,才啞着聲音回應了一句。
“我猜你們也一定會說算的。”
梅迎春只聽見了耳邊呼嘯的風聲,卻假裝自己已經得到回應,她沒有回頭去找熟悉的身影,只是無比緩慢地露出一個難看到極致的笑,眼角不知何時落下晶瑩的淚珠。
圓滾滾的淚珠被風一吹,便化進了皚皚的白雪裏。
微渺的痕跡被雪輕輕一蓋,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好似再也看不見的故人那般。
模糊的地平線吞噬最後一縷光。
梅迎春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落下,直到與地面齊平,直到被白雪冰封,直到她的心也徹底凍結。
她伸出手,想觸摸眼前的結界,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顫抖的指尖:“師姐,阿瑜,這次,是再也不見了。”
淺紅的梅花飄離無邊的雪地,卻将根永遠留在了這裏。
第五年。
梅迎春成為了仙門人人稱贊的元潇劍尊。
她在一次秘境探索中撿到了一顆尚未失活的火鳳蛋,将其交給了撫養雲洛斐長大的火鳳一族,卻在雲洛斐趕來之前就匆匆離開。
梅迎春不再提及過去,好似已經忘記了那些沉睡的事與人。
卻又經常一個人在千雪峰山頭獨坐,望着群星璀璨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滴答。”
又是新的一年。
清晨的露水從沈巳淼親手栽種的梅樹上滴落。
梅迎春伸手,恍然觸碰到眼尾的潮濕。
“滴答。”
單禾離開的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