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2/2)
時間到了,審判官大喊:“決賽開始!”
兩位選手上場了。座上的長老們都知道此比試的結果很關鍵,都緊張地伸長脖子看。反而是霧音,她面容平淡地坐着,仿佛收徒的不是她自己一般,不急也不憂。
二人都很強,甫一交手,便打得難舍難分,何生升招式兇狠直接,如一只饑餓的獅子怒吼着撲向對面,常打得對手沒有招架之力。而徐鳴越柔和,一招一式都似包容萬象,看似被動,實則狠狠地壓制住了何生升的出招。二人一來一回倒算和諧,只是戰場上總會分出勝負。
何生升擡起長槍向徐鳴越戳去,徐鳴越一個側身欲躲,何生升看出他的動向,一個橫掃,本以為徐鳴越會一如既往地翻身躲避,卻不想徐鳴越不躲不避,而是擡起劍直刺何生升面門。這是在賭是何生升的槍快,還是徐鳴越的劍快。
何生升一驚,此招兇險,與徐鳴越一貫的打法背離,且帶着一股決絕的兇意,讓他不由得側身躲避,只是此一躲槍的去勢便少了力度,比起徐鳴越直接而果斷的一劍,已是落了下乘。
他是來比試,徐鳴越是來玩命啊。何生升看着把劍指向自己心口的徐鳴越,認栽地搖搖頭,審判官一聲令下:“此次論道大會,霧靈山徐鳴越勝!”
霧靈山的弟子們都歡呼起來,場面一時間熱鬧非凡,許多師弟師妹都沖上去擁抱徐鳴越,徐鳴越害羞地笑了笑,朝遠處的陸林幽點了點頭。
陸林幽也感到欣慰。這榜首的位置,霧靈山終究還是守下了。
霧音看着底下被衆人簇擁的那個人,還在恍惚,這人就是她日後的新徒弟了嗎,這溫溫和和的氣質,倒和從前的那位有些相似。
顧修亭受刑的那一日,她也到了現場。那天她在殿中枯坐了大半日,最後還是忍不住去了。場上人很少,都很嚴肅。刑臺後面羅列了一排排刑具,有的上面血跡未乾,鮮紅刺目,十分瘆人。她一步步邁上去,刑臺上的青石地板都被血滲成了深紅色,她便踩着鮮血向上走,走到自己相處了一百個冬夏的徒弟面前。此時他已經痛得面色蒼白,身上的皮肉沒一處是好的,卻還是用一雙明亮又溫柔的眼睛望着她。他說:“師父,你怎麽來了。”
她扶上他的臉,給了他一巴掌。她說:“逆徒,此後莫喚我師父。”
她對上洛華冰冷的眼,平靜地說:“我只是來與他道別,師弟繼續吧。”
她故意忽略顧修亭灰敗下去的眼神,只是看着,看着他抽搐,看着他昏迷了一次又一次。狂風冽冽,吹散了她的頭發,她下意識擡手去撥,卻看見自己掌心的血。指尖掐入掌心,他的血,她的血,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
她跪在滿地的血腥中,一字一句地說:“徒弟犯錯,師父也有責任,刑罰結束後懇請洛華上仙能将罪徒交與我手,與之交換,我自請受罰。”
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她将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好久,才聽見洛華的聲音:“準。”
顧修亭受的是仙界最嚴厲的懲罰,而霧音是他的兩倍。歷來受完此刑後沒幾個人能活着回去,她受了兩倍的刑罰,只為了給徒弟斂屍。洛華冷漠地想。
霧音站在顧修亭站過的位置,天雷滾滾,幾乎把她的修為打散,還好仙底還在,不算太狼狽。她勉力将昏迷過去的顧修亭扔在了常出寶物的靈寶山,希望有人能看到他。做完又回去閉關養傷,這一養就是二十年。
再出來時,顧修亭已經是個名聲大噪的魔了。
門派的掌門和師兄都勸她再收一個,可一想着要在人間再找一個和顧修亭一般天賦的孩子,再培養出來,她又覺得身心俱疲,便一拖再拖。
或許從仙門中選徒弟挺好的,不用她再付出心血手把手教一遍,也不會再生出那麽多心疼與不舍的感情。等到她是時候隕殁了,再把位置交給他,事了拂衣去,多好的安排。
思及于此,她收回看向徐鳴越的眼神,無意識一掃,卻感覺看見了顧修亭的眼睛。她心神一怔,仔細望去,又什麽都沒有,底下都是或興奮或消沉的弟子,沒有人在看她。她在心中暗嘲自己老眼昏花,随後聽從審判官的指示走到了臺中央。
霧靈山的長老也來了,面色紅潤,簡直可以用容光煥發來形容。
審判官見人都齊了,才認真的宣讀:“經各門派與霧音上仙商議,此次論道大會的榜首,将會被霧音上仙收為徒弟。”
全場嘩然,霧音不喜歡拖沓,收徒儀式很快就開始了。
臺上人群散開,規規矩矩地列成三個方塊,這個儀式雖突然,但大家多多少少也明白其鄭重:霧音的徒弟勢必會成為下一個掌管六門派的上仙,此關系到六大門派接下來的發展走向。有些其他門派的人心中有些不甘,但那是論道大會一場一場比試出來的結果,誰都沒法有異議,故而都沉默了。
霧音走到了跪在中央低着頭恭恭敬敬的少年面前。她取出一早就準備好的玉佩,鄭重道:“霧靈山徐鳴越,性情謙恭,待人和善,天資聰穎,乃仙界不可多得的良才,故收為本人霧音徒弟,此後還望徒兒徐鳴越能秉持本心,繼續沉心修煉,早日成為仙界棟梁。”
徐鳴越擡起手欲接。似是緊張,手還有些顫抖。他說:“徒兒……敬謝師父。”
霧音看向徐鳴越,瞳孔突然睜大。徐鳴越擡頭,眼中一抹昭然的恨意閃過,似寂靜的夜空中突然滑過的閃電,溫柔的表象被撕碎,使他的臉幾乎扭曲。先前手中顫抖,也是因為指尖藏了一支細銀針,現如今就要朝霧音射去。霧音未曾設防,見狀不由一慌,想要側身躲過,還是差了一些,銀針紮進了她右側肩膀,半邊身子不由一麻。
因為先前受的雷刑她身子落下了病根,休養又不算太久,靈力還沒恢複完整,現在的身子還很虛弱,再加上中了毒針,眼前景象剎那間颠倒混亂。她勉力掏出落雪劍,只擋下一招。這徐鳴越實力不知怎的,竟比方才比試時還要強出一大截。
場上頓時混亂不堪。遠處的陸林幽面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徒弟,明明前一刻他還在害羞歡欣地朝他微笑,如今卻像變了一個人般,更似地獄餓鬼。先前離得較遠的圍觀弟子們有的逃竄,有的上前,站在霧音身後的長老皆大驚失色,也匆忙地上前想要救下霧音,還是太遲,徐鳴越拔出長劍就要刺向霧音的心口。
“锵—”的一聲,關鍵的一瞬間,劍還是被撥開了,有兩人如閃電般沖了過來,及時把劍擋下了。徐鳴越的劍被突然格擋開,虎口一麻,面上卻毫不在意地看向那兩人,一個是洛華上仙,另一個不知哪個門派座下的小弟子,此刻皆提防地看着他。
他笑了,看向那個小弟子,聲音随意又尖酸:“呦,還有個魔族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