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1/2)
交鋒
隊伍也休整得差不多了,衆人都搖搖晃晃地起身,顯然都已經對漫長的旅途感到疲憊。胡且清了清嗓子:“大家再忍忍,很快我們就要回到師門了。”
岳喬松正好站在周倚凜旁邊,周倚凜聽到他在嘟囔:“天天都說快到了快到了。每天都到不了。”
旁邊有幾個弟子也在小聲附和,周倚凜卻沒說話。他眼神渙散地看着腳下的黃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柳肆鳶方才出去溜達了一圈,渾身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精神一放松下來,腦袋又有些犯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雜草堆上,看着一旁被它啄出的洞裏咧出的風景。随着周倚凜走動,風景不斷在變換,有時是碧綠的樹,有時是同行弟子髒兮兮的衣袍。
周倚凜不愛說話,又很好說話,找他幫忙的人有許多,與他一路閑聊的人卻很少,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跟在隊伍後面慢慢地走,一點屬于少年人的朝氣都沒有,死氣沉沉的。
她也說不清自己對這個小自己六百年的小孩懷抱着什麽樣的感情。或許是感激,或許是無所謂。方才那種情形要是換成以往的柳肆鳶,她肯定不會管他,果斷利落地跑掉的。但她居然沒跑,還費勁地去給他偷點心,她自己都有些困惑。
她恍惚間想起了黃泉殿,又想起了那裏的人和舊事。墜崖的那一瞬間,她心底對顧修亭的怨氣到了極致,所以剛醒來的一瞬間她只想讓顧修亭付出代價,但是時間一長,惱恨的浪花一退潮,對顧修亭的感情又複雜了起來。
若她真的只是一只不小心受傷的普通小鳥該多好,就安安靜靜地呆在這個孩子身邊。他乾乾淨淨的,帶得空氣也清新起來,不用去揣測旁人心裏在想什麽,不用去想明天要如何,只需要安靜地看着,吹吹偶然撲面的微風,唱唱語不成調的歌曲。可她知道不可能,等她恢複了,她還得繼續當她的女魔頭。
這只是她短暫的休憩地罷了。她心想。她總是要面對那些事的,一昧的逃避只會帶來不斷的失去。
靜默間,有信使飛來,雪白的鴿子,頭上綠色的冠,是仙門來的消息。低沉的氛圍頓時一掃而空,極富好奇心的小弟子們都紛紛支棱起耳朵。
胡且展開密信一看,眉頭微微一松,又陡然皺緊。一旁早有好事的弟子候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掃視一圈,斟酌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
一弟子等不及:“師兄,咱這一路都是過命的交情,還有啥是不能說的。”
胡且沉吟了一會,緩緩開口道:“徐鳴越顧修亭被擒,經洛華上仙判定,徐鳴越交由天刑司審理,而顧修亭暫交由移木宗看管,擇日受刑。”
弟子們喜道:“好事兒啊師兄,咱這回可狠狠地挫了霧靈山的傲氣啊,平時有啥大事不都是交給霧靈山去辦,此次霧靈山出事,咱們可要借機大展實力才行。”
胡且卻皺眉搖頭:“這顧修亭是霧音上仙的罪徒,此任務看似是倚重我們移木宗,實則是個燙手山芋。”
朱碧也圍在一旁。她滿不在乎地說道:“不過是個堕入魔族的叛徒罷了,有何可懼。”
衆人附和起來,叽叽喳喳,大多都是在讨論今後要怎麽狠狠處置這個叛徒,似乎對回仙門的未來很是期待。周倚凜似乎對這些不感興趣,并沒有加入衆人的讨論。
果然如此。柳肆鳶心想。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罷了,自己選擇的自投羅網,能怪的了誰。只是郭簡那厮,對顧修亭那般的虔誠,現在估計已經與熱鍋上的螞蟻無二致了吧。
可惜短時間內她是沒法好好教訓顧修亭了,還得先韬光養晦一段時日才行。她收緊了翅膀,估了估自己體內的魔氣。都怪洛華的劍,自從在楊花山莊受傷墜崖後,體內的魔氣總是很難聚集,一用功就散,因為失血過多身體也很虛弱。等入夜了無人注意,她得偷偷溜出去想法子恢複到從前那樣。
後日,最晚後日,就必須要離開這了。旅途已走了大半,移木宗不日就會到達,不然等到進了仙門,那可就不好跑了。
移木宗內,知和正跪在戒堂。
他的師父穆秋寒正坐在正上方,橫眉對他說道:“知和,你可知犯了什麽錯?”
知和微微低着頭,背挺得筆直,骨節分明的雙手上是錯綜的鞭痕,背上已血肉模糊了一片。他蒼白着臉,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如玉的面龐上一片淡漠。
“弟子在論道大會表現不佳。弟子知錯。”
“非也,非也!”穆秋寒大怒,将手上的竹鞭直直地摔向知和。知和悶哼一聲,默默受了。
“切磋場上勝敗是常事,輸了也沒什麽,誤的是你的道心!”
知和朝師父行了一禮:“知和道心仍似以往,從未背棄。”
“孽障,還不承認!”穆秋寒氣極,食指直指向知和:“從你房裏找出的女子畫像,你可認否?不進反退的修為,你可認否?”
知和将頭重重磕在地上:“弟子近來修行憊懶,功力減退,讓師父失望,弟子知錯,此處無法辯駁,但是關于畫像一事,弟子不知何錯之有?”
“你竟還不肯醒悟!”穆秋寒怒道:“你思慕誰不好,偏去思慕一個魔族!如今被人發現,仍不知悔改,教師父如何體諒你?”
知和微不可察地收緊指尖,默不作聲。
穆秋寒輕嘆:“罷了,如今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我是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既如此,從今天起,你給我滾去駝峰閉關,什麽時候斷了這個念想,什麽時候再出來。”說罷,他目光掃過知和鮮血淋漓的後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又惱恨地一皺眉,輕哼一聲,拂袖離去。
良久,知和才默默起身,他看着已空無一人的戒堂,沒有弟子前來攙扶,沒有好友上來噓寒問暖,只有戒堂上方的懲戒仙人塑像對着他怒目而視。人人都道他自甘堕落與魔族混在一處,昔日交往甚篤的同門如今也不願再與他親近,竟是落得一個人見人嫌的地步。
知和不在意地勾勾嘴角,領過罪書,盡管方才已受過鞭刑,他的背仍是站得筆直。他朝戒堂鞠了一躬,才轉身背對着仙門腹地,緩步走向人跡罕至的駝峰。
此時押送徐鳴越顧修亭的一行人,臉色都有些難看。
他們大多是移木宗的弟子,原本接到押送的顧修亭的任務都有些沾沾自喜,就像這魔頭是他們抓來的一般,還打算回宗門後和同門好好說道說道,結果那個洛華上仙不去盯着送到他管轄的天刑司的徐鳴越,反而過來以“監視顧修亭防止再生變故”的原由一路上跟着移木宗的隊伍。
有這麽一尊大神立在身側,各位弟子是插科打诨不敢,休息整頓不敢,一路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裏冒犯了上仙就要被捉去天刑司受審。加上洛華又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更使得底下的弟子害怕不敢出聲,故而一行人只禦劍不停趕路,一聲不敢出。有些弟子修為較低,已經不起整夜的飛行,有些搖搖欲墜。
洛華身側的弟子便是負責此次押送的主仙使,他腰間別着的正是關押顧修亭的葫蘆,他将衆人灰敗的表情一收眼底,躊躇再三,還是讷讷開口:“上仙,咱已經連續飛了一天一夜了,要不給衆人休息一下?”
洛華眼觀前方,閉口不答,似是沒聽見他說話。主使清了清嗓子,頓了頓,再次開口試探道:“洛華上仙?”
此時的洛華還沉浸在回憶中。
回憶裏他正與衆掌門仙官一同商讨徐鳴越案之後該如何收尾。對于他的判決,有一仙官疑惑問起:為何不将二人一同收押至天刑司,單獨将顧修亭押至底下毫不出衆的移木宗,豈不易生變數?
在柳肆鳶掉下去沒多久,洛華其實下去找過。
當時大家正驚喜于顧修亭自投羅網,對身負重傷并掉下懸崖的柳肆鳶已是勢在必得,認定她兇多吉少,肯定逃不遠,都準備等擒住了顧修亭,再下山去捉,洛華卻不願稍作等候,直接禦劍朝懸崖下飛去,要知道禦劍下地與禦劍上天不同,若是俯沖太過,難免沿途遇上岩石枝木刮着碰着,稍有不慎還有可能會以頭搶地。衆人見狀也只得感嘆洛華堅毅的擒魔意志,對于跟随他而下卻是望而卻步。
那一片山頭極高,崖下還有一片茂密的樹林,即使他第一時間翻遍了山底,仍未見到那重傷的柳肆鳶。他回憶起落地後,周圍似有幾個外門弟子路過,辨認服飾,依稀是移木宗和祿山的弟子。
故而那時在會上他說:“柳肆鳶潛逃還未找到,可借顧修亭引她出來。”
衆人面露難色:“此舉是否有些冒險,且不提那柳肆鳶被顧修亭背棄後是否仍會上門來救,這萬一其中出了差錯,叫那顧修亭逃脫,豈不兩手空空?”
“放心。”洛華淡淡:“那顧修亭對仙門仍有眷戀之情,就算逃了也能設法讓他回來,不足為懼。”
“那,我們把顧修亭抓了,霧音上仙可會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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