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麽!(2/2)
在他以為陸瑤疲憊地睡過去了的時候,陸瑤突然開口道:“我本來想告訴師叔們,其實我并不是扶曉的,但是……”
陸瑤喝了口酒,燕尤楓緊盯着她,卻遲遲沒有等到陸瑤的後續。
良久,陸瑤笑着控訴道:“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
“有什麽可罵的。你愛說不說。”燕尤楓涼涼地來了一句,看着陸瑤強提起嘴角,他又道:“我與你的境況不可同日而語,他們于我而言不過是陌生記憶裏的幾個熟面孔,我完全沒必要委屈自己去替枋竹擦屁股。”
陸瑤揪住了燕尤楓話裏的關鍵點,不由又想起來之前燕尤楓回避的話題,道:“你之前說過你們的記憶是共享的,這很矛盾。”
靈戒和劍靈如何能共享記憶?
要知道,共享記憶這種事情是很親密的舉動。燕尤楓絕不可能會同意。
何況燕尤楓很排斥有人把他和枋竹混為一談,這種排斥幾乎上升到了心理厭惡。
種種跡象表明,燕尤楓與枋竹的關系匪淺。
而枋竹很可能對燕尤楓做了極度不好的事情,導致他心裏留下了陰影。
燕尤楓咽下嘴裏的桃花釀,舌尖的那點甘甜散得太快,他還沒嘗到甜味便被滿口苦澀激地皺起了眉頭。
他沉思片刻,肩膀突然沉了下去,手臂前伸,将酒杯遞了過來,道:“給我倒杯酒,我就告訴你。”
陸瑤心裏莫名有些激動,她壓抑地滿心的躁動,給燕尤楓倒了杯酒。
燕尤楓拿着酒杯,沒有喝酒,只是盯着酒杯裏澄清的酒水。
陸瑤沒有打斷燕尤楓,就這面前的菜,低頭扒了幾口飯。
嘴裏的飯剛咽下去,她就見燕尤楓嘴唇微動,道:“記憶共享是騙你的。那本來就是一個人的記憶。只不過人成了兩個,記憶自然也有兩份。”
陸瑤的喉嚨乾緊,她喝了口酒潤喉,這才道:“什麽叫做人成了兩個?世上怎麽可能有辦法将一個人分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确實沒有。”燕尤楓看向陸瑤,道:“但是你別忘了還有靈戒。”
陸瑤瞳孔微顫,手裏的筷子都快捏不住了。
一個人分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壓根不可能,那若是那一個完整的元神切割成兩個呢?
另一個是否也能繼承對方的記憶?
靈戒可以儲蓄元神,若是當時進入靈戒的是那一半元神是枋竹,之後的一切倒也說得通。
但是僅僅憑着一半的元神,枋竹是如何殺出重圍、鍛煉出肉身的?
要知道,那無疑是千分之一的概率啊。
同樣的,僅憑一半的元神,燕尤楓成為劍靈的這條路注定九死一生。
陸瑤簡直不敢想象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從恣意張揚、一往無前的天之驕子變成了如今這般漠視蒼生、陰晴不定的狠戾劍靈。
陸瑤突然不敢再往下問了,嘴裏的桃花釀被她喝出了苦桃酒的滋味。
燕尤楓這人着實奇怪,別人問他時他死活不願張口,此刻卻突然大方地有些詭異。
“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之前不願說是因為我讨厭那段時光,現在……說與不說,好像也沒多大的關系了。”燕尤楓将最後那句‘畢竟其中一位當事人很快就要不複存在了’咽了下去。
耿耿于懷數百年的事情在別人眼裏或許不過是一場笑話,只有他偏執地記到了現在。
記憶回籠的那一刻,燕尤楓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桀骜不馴的眉目間罕見地溢出難以磨滅地痛楚。
許是他之前太會僞裝,陸瑤竟然現在才發現燕尤楓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明明是世間聞風喪膽的災厄之劍的劍靈,本該如方系當年那般不可一世、傲視蒼穹。
可初遇時燕尤楓厭世、陰鸷,對他人的防備心極強,渾身都是刺。
現在想來,他應該是遭遇了什麽才導致性情大變。
陸瑤将之前的好奇抛之腦後,正欲轉移話題,燕尤楓卻突然恢複如常,淡定開口。
“枋竹當年用了禁術,以魂祭劍是極為兇險的術法,一旦出了閃失,輕則魂魄撕裂、淪為瘋子,重則劍身吞噬魂魄,再無轉世。”
燕尤楓的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敲擊着,繼續道:“枋竹的運氣很好,以魂祭劍後他暫替劍靈之位,發揮出了泣血劍最大的威力。泣血劍認可了他,代價是他需要成為真正的劍靈。”
陸瑤屏住了呼吸,燕尤楓輕笑道:“劍靈之路道阻且長,身為劍修的枋竹最清楚其中的艱險,以魂祭劍的痛他嘗過了,想救的人他也救了,遂放棄了活下去的機會。”
“當年的枋竹何其清高,哪怕被困在劍身裏等死都不願意,剝離了大部分的元神留在劍內,自己潇灑離去。”
燕尤楓捂着臉笑了起來,指縫下露出的眼睛裏滿是怨恨,他聲音低沉嘶啞,如同猛獸遇到仇敵時嘴裏發出的怒吼聲一般。
“他萬萬沒想到剝離出的元神竟然真通過了泣血劍的試煉,成就了劍靈之身。而他抱着必死之心留下的那點殘魂居然沒散,還再次遇到了那劍靈。真是可笑之極!”
燕尤楓逐漸開始失控,披散的黑發随着他壓抑的怒吼聲在肩頭顫動。
“什麽劍道魁首、什麽天之驕子……他就是個貪生怕死的鼠輩!恣意妄為卻不願承擔責任,再次見面時居然裝得像個沒事人一樣。教我做事?他配嗎!”
“我這數百年在劍身裏忍受的痛苦、受過的傷,不過是那位劍道魁首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選擇!憑什麽?就因為我也是他的一部分,我就要替他承受這一切嗎?那誰為我負責?我的命難道不是命嗎,他枋竹的命當真那般金貴嗎?”
陸瑤指尖攥得通紅,心跳随着燕尤楓的話語起伏不定,心髒處傳來陣陣絞痛。
她想過兩人如此相像的容貌定然關系密切,卻未曾想到竟然是元神剝離。
元神剝離的痛楚難以想象,劍靈的誕生和淬煉在書籍中也只有一星半點的記載。
身為外人的陸瑤面對此事的真相無從替枋竹辯解,也無從安慰心裏千瘡百孔的燕尤楓。
因為很多痛苦只有當事人才明白其中的委屈、不甘、怨恨,也只有他們才有資格選擇是否原諒或是讓其成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