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系(2/2)
魏錫喊道:“前輩,快去救方系!”
有人喊道:“你們做什麽!”
“方系救過我們,讓我親眼看着他死,這不厚道!”
“他是在保護我們,他不該死在這裏!”
“你們真是瘋了!他們到底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湯?”
“你們才是瘋了!踩着別人的屍骨往上爬,你們也不嫌丢人!今天看着他死,明天也許這就是我的下場。”
“大不了被這些怨魂啃一口,我修仙為的就是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做我覺得對的事情,若是不能,我還修什麽仙?!”
“救人!”
各派弟子扭打成了一圈,正苛撞開了陣法外的一位掌門,常青等人一湧而上。
林子裏打鬥聲、叫罵聲交織,摔在地上的掌門看着逐漸瓦解的陣法,喊道:“你們真是糊塗啊!”
常青壓制着一位掌門,這時,陣法裏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打得不可開支的衆人紛紛側頭看去。
陣法裏空無一人,方系和嚴子維打鬥的那片區域裏只剩下一地烏黑的水泊。
黏糊糊的肉塊散落在地上,隐約還能看見一抹白,應該是碎骨。
一把銀色彎刀懸于半空中。
大片的怨魂盤旋在彎刀的周圍,居高臨下地看着茫然的衆人,随後猛地向下俯沖。
衆人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法器,戒備地盯着那些怨魂。
然而不等他們蓄滿劍氣,無數道白光如利刃般隔開空氣,貫穿怨魂。
刺眼的光芒之下,醜惡陰暗的怨魂無處遁形,轉眼便消亡了。
衆人驚魂未定,還握着法器盯着半空中的那把彎刀。
空中倏然間傳來一聲脆響。
只見那把閃着冷光的銀白彎刀突然碎裂了,從刀尾一點點往上裂開,碎片接連掉下。
正苛他們隐約察覺到了什麽,常青低聲呢喃,道:“……他自爆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驚擾了那把高懸于半空的彎刀。
常青看着還有半截的彎刀,從雪亮的刀身上看到了一張清晰的面孔,是方系。
方系垂着眸子,目光淡淡的看着底下渺小的人影。
說不出來他臉上是什麽神情,也許是失望,也許是不屑,誰也說不清楚。
在意識還沒徹底消亡之前,方系有些激動地在心裏道:關渡,我終于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心有所系。你有看到嗎?我這次做得很好,我跟你一樣保護了很多人,你會為我感到高興的吧?
在方系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刀身全部碎裂,劍柄從半空中落下。
與此同時,化骨之地外的紅霧竟然開始散去。
陸瑤睜開眼睛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化骨之地外圍。
她驚道:“我們怎麽出來的?”
扶曉看着眼前逐漸稀薄的紅霧,道:“與其說出來,不如說你們從未進去過。”
“你……”
扶曉笑道:“世人都有執念。如今,我的執念沒了,這個地方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只是萬萬沒想到還害得這些同袍和前輩們深陷此地數百年。”
他話音剛落,翻滾的紅霧中露出數百道灰暗的殘影。
他們手裏持着劍,垂眸朝衆人抱拳,轉身消散在空中。
陸瑤隐約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趙暮春抱臂看着地面上的人,孔無憂仰頭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麽,氣得他想飄下來揍人。
另一道殘影拉住了趙暮春,是雲逸。
趙暮春似乎是嘆了口氣,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扇子,搖着扇子跟着雲逸離開了。
扶曉看着那些人一個個離去,他突然道:“你們都稱此地為化骨之地,聽着還挺吓人的。其實不過是被欲望驅使罷了。”
“這數百年來,我在此地見過太多的人,絕無例外他們都是帶着欲望而來。他們想要得到半魔之體,最後卻迷失在這片紅霧裏,明明誰也沒有在裏面尋到半魔之體,他們卻還是前仆後繼地湧進來。”
“到頭來皆是一場空。”
陸瑤靜靜的聽着,再擡頭時扶曉的人影已經消失不久。
她捏了一下指尖,垂下了眸子。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道:“孔無慮!”
陸瑤近日真的怕極了叫喊聲,因為總是有壞事發生。
她條件反射地轉頭跑了過去。
到了近前才發現孔無慮竟然一瞬間黑絲盡數變成了白發。
他倒在孔無憂的懷裏,皮膚脫水的速度極快,容顏也跟着快速衰老,已然是暮年模樣。
孔無憂驚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麽了?”
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可是誰也不敢說。
孔無慮沙啞地笑了一聲,道:“我沒怎麽啊。”
他擡手在自己臉上摸着,指尖勾到了頭發,帶下來一绺白發。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了然地笑道:“沒事。我都活了五百多年了,也該老了。”
孔無慮和孔無憂一樣,是妖和凡人生下的半妖,生來就是異類,在人族和妖族都是不受待見的存在。
他們生來就被丢棄,若非沒有孔無憂的庇護,孔無慮早就成了貧民窟角落裏的一堆無名無姓的骨骸。
沒有孔無憂,就沒有孔無慮。
孔無憂離開後,孔無慮一門心思撲到了微雨劍派上。他開始學着孔無憂混跡各個種族之間,而想要獲得更多情報,必然得具備一定的實力。
半妖的修煉本就艱難。若想速成,他必然得走捷徑,而這條路注定是狹窄且陡峭的。
如今能再見孔無憂,他回首過去的這條路,只覺得非常值。
孔無憂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孔無慮的腦袋,罵道:“你才多大啊?我以前怎麽跟你說的,好好修煉,不許走邪魔歪道,你真是一句話都不聽啊!”
孔無慮裝模作樣地喊了句疼。
孔無憂的手抖了起來,他攥緊了拳頭,道:“你還知道疼!真知道疼的話你就不會去布那個破陣!你真是……”
孔無慮覆上孔無憂的手背,佯裝沒發現他的顫抖,笑道:“我不想再被哥抛下了。這次我想陪着你一起走。你休想再一聲不吭地丢下我。”
“笨蛋!”孔無憂被孔無慮氣笑了,反手抓了他的手,道:“那便一起走。”
孔無慮笑了起來,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袋垂了下來,整個人突然往旁邊一歪。
陸瑤上前扶住了他,輕輕地把他放在了地上。
餘光中她瞥見孔無慮的衣襟出亮起了藍綠色的光芒。
很快,那抹光便消失了。
五百多年來的籌劃和等待背後,為的只是能與一人并肩同行。
陸瑤看着孔無慮安詳的面容,餘光發現不遠處的地上還躺着一個人。
她走近才發現,那只是一件外袍,外袍裏躺着一副面具。
眼前的紅霧已經消失殆盡,露出內裏的光禿禿的地面。
沙塵被風吹起,迷了陸瑤的眼睛。
陸瑤緩緩睜開了眼睛,側身摸了個空。
她翻身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又躺了一會兒才從床上起來。
剛推開房門,一抹紅影從她上方的屋檐上落下。
陸瑤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道:“怎麽不進來?”
“誰跟某人似的,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燕尤楓撇了撇嘴角,道:“我們劍靈還是要用膳的。”
“啊?現在什麽時辰了?”陸瑤揉了揉眼睛,看向天際,險些被正午的陽光戳瞎眼睛。
趁着陸瑤閉眼的間隙,燕尤楓伸手牽住了她,拉着她往外走,道:“走。帶你去用午膳,今天有鲫魚湯,很鮮。”
陸瑤聞言笑了起來,道:“你嘗過了?你不是不喜歡吃夥房的飯菜嗎?”
“替你嘗嘗鮮。”燕尤楓冷着臉,道。
“我看是你自己饞吧。”陸瑤走到了燕尤楓的前方,偏頭朝他笑道。
燕尤楓也不作聲,腳步慢了下來,任由陸瑤拉着他往前走。
自此,陸瑤的眼裏、心裏、今後的人生裏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