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來了(1/2)
師尊來了
暮色浸透蒼梧山的青石路時,蘇衍帶着楚瑤拐進了山下小鎮。客棧還亮着燈,掌櫃婦人正在門口潑水,看見他們便笑呵呵地招呼:二位客官回來得巧,竈上還熱着粥。
楚瑤啃完醬肘子,滿手油光,蘇衍遞了塊帕子給她擦。她接過帕子時忽然腳步一頓,整條街上分明什麽也沒有,可她就是覺得後脖子一陣發涼,像被什麽極冷的東西盯住了。
怎麽了?蘇衍回頭看她。
楚瑤搖了搖頭,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蒼梧山。山上劍坪已經空了,只有幾盞巡夜弟子的燈籠在山道上遠遠晃着。她收回目光跟着蘇衍進了客棧,那陣發涼的感覺随即消散,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客棧大堂裏零星坐着幾桌客人,殷九棠不在。楚瑤掃了一圈沒看見那抹紅色,心裏莫名松了口氣。她說不清為什麽,白日在劍坪上和殷九棠說話分明還算愉快,可那個紅衣少女看她的眼神深處總有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潭水底下壓着暗流,表面卻平靜如鏡。
上樓吧,明日還有一整天的比試。蘇衍推她往樓梯走。
楚瑤應了聲,正要邁步,客棧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卷着一陣極寒的靈氣,大堂裏幾盞油燈同時搖晃了一下。楚瑤下意識回頭,看見門框裏立着一道修長的身影,玄色道袍,銀線雲紋,鳳眸如霜,整個人像從雪夜裏走出來的,肩頭還沾着幾粒未化的冰晶。
墨長淵。
楚瑤腦子裏嗡的一聲,全身的血都往頭頂湧。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蘇衍也愣住了,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墨長淵的目光越過整個大堂,精準地落在楚瑤身上。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樣看着她。大堂裏幾桌客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靈壓壓得喘不過氣,有膽小的已經縮到了桌子底下。掌櫃婦人手裏的銅壺咣當一聲掉了。
師尊……楚瑤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腿卻軟得站不住。她想解釋,想說我就看一眼,想說我錯了,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墨長淵沒說話。他擡步往客棧裏走,每一步都踩在寂靜上。大堂裏沒有人敢出聲,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在死一樣的安靜裏響得像驚雷。他在楚瑤面前三尺處停下,垂眸看着她,目光從她亂糟糟的頭發移到沾了土的灰鬥篷,從灰鬥篷下露出的一截袖口移到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她的嘴角還沾着一丁點醬肘子的油光,整個人狼狽得像從泥地裏滾出來的貓崽,偏偏眼睛還亮着,在看見他的那一剎那,害怕和委屈同時湧上來,眼眶瞬間紅了。
墨長淵的手在袖中緊了緊。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楚瑤低下頭,眼淚啪嗒砸在地上。她小聲說:師尊,弟子錯了。
先回去。
蘇衍終于回過神來,往前一步擋在楚瑤面前:師尊,是我帶小師妹下山的,要罰罰我……
墨長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蘇衍卻感覺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他往旁邊退了半步,不是怕,只是師尊看他的那一眼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沉沉壓着,像寒冰包裹着一簇看不見的火。
楚瑤慢慢挪到墨長淵面前,垂着頭不敢看他。墨長淵擡手,将她嘴角那點油光拭去了,動作極快,快得楚瑤只感覺指尖在頰邊一擦而過,涼得像雪。她猛地擡頭,墨長淵已經收回手,轉身往外走了。
跟上。
楚瑤吸了吸鼻子,抓起蘇衍塞給她的那包桂花糖,小跑着跟了上去。
夜風在客棧外冷得刺骨。楚瑤追着墨長淵的背影跑了幾步才看清,路邊停着一柄巨劍,劍身通體瑩白,懸浮在離地三尺的半空中,月光照上去流轉着淡淡的清輝。太虛劍。楚瑤只在藏經閣的壁畫上見過它出鞘的模樣,描金的筆鋒勾勒出劈天裂地的氣勢,而此刻它就停在她面前,劍身上甚至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
上去。墨長淵已經站在了劍身上,負手而立。
楚瑤手腳并用地爬上去,站到他身後兩步遠。太虛劍緩緩升起,夜風驟然變大了,吹得她灰鬥篷獵獵翻飛。她沒站穩往後踉跄,下意識伸手抓住了前面那道玄色的衣袖。
墨長淵沒回頭,也沒甩開她。
太虛劍劃破長空,蒼梧山鎮的燈火在腳下越縮越小,變成一粒粒碎金子。楚瑤攥着師尊的袖子,臉埋在風裏,眼淚被吹乾了又湧出來,湧出來又被吹乾。她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麽,怕被罰?委屈?還是……他來了?他真的來了?從天璇山到蒼梧山半日腳程,他禦劍過來只需一炷香。師尊閉關剛出,連山都沒下,就因為她偷偷跑了,他親自來了。
楚瑤把臉埋進他袖子後面的陰影裏,悶悶地說:師尊,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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