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遍(2/2)
她蹲在門檻邊,抱着那只碗小口小口喝完了。喝完才發現碗底還壓着一張紙條,上頭用極淡的墨跡寫了兩個字:趁熱。
楚瑤把紙條展開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那兩個字。師尊的字她認得,清瘦硬朗,筆鋒像劍。她把這紙條夾進書案上的《清心訣》經卷裏,和那枚青玉扣放在一處。
墨長淵回了太虛殿,坐在蒲團上面無表情。殿內只有他一個人,太虛劍插在面前的地上,劍身映着他霜雪般的眉眼。他方才路過偏殿時看見她的燈還亮着,便去竈間做了一碗羹。做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只是路過,只是順手。
可他從她的偏殿門口走回來,腳步比去時慢了許多。
他擡手按在心口。寒玉上的裂紋比昨夜又寬了些,像蛛網般細細密密蔓延開去,幾乎要碎。他閉上眼,丹田中那團被他鎮壓了百年的上古魔息忽然躁動起來,像一頭被關得太久的困獸嗅到了同類的氣息,開始拼命撞擊封印。
安靜。他低喝一聲,靈力傾注而下,将那團魔息重新壓回丹田深處。做完這些他額上滲了一層薄汗,面色卻平靜如常。
他望着偏殿的方向,那裏還有一點暈黃的燈光,在漫天雪夜裏像一只不肯滅的螢火蟲。她還在抄。三百遍清心訣,按她的速度至少要抄十天。十天也好,把她關在山上,封印在她體內的魔息就暫時不會被外界觸動。殷九棠還在蒼梧山一帶活動,他昨日去接人時已經察覺到了那縷赤煉魔宮的檀香。
那個紅衣少女,果然來者不善。
墨長淵起身走到窗前。雪還在下,簌簌地落滿整個天璇山巅。他望着偏殿那點燈火,鳳眸沉沉,良久,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為師護了你七年,不差這剩下的一輩子。
那話太輕,輕到他自己都沒聽清。可胸口那枚寒玉卻猛地一顫,裂紋又深了一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赤煉魔宮舊址——當年被墨長淵一劍劈開的斷崖之下,殷九棠站在一處隐蔽的洞窟中,面前圍着七八個黑衣蒙面的舊部。洞窟牆壁上釘着二十年前那幅被血浸透的帛圖,暗紅的紋路在火把照耀下扭曲如活物。
少主,一個年長的黑袍人沉聲開口,你确定是她?
殷九棠将白帛展開攤在石臺上。帛面上繪着那簇花苞狀的紋路,和她白天在楚瑤手腕上看見的一模一樣。她擡頭看向黑袍人:胎記成型之時便是魔息蘇醒之日。她今年十七歲,胎記剛剛浮上皮膚,不會錯的。
墨長淵守了她七年,硬是把魔息壓到現在才蘇醒。另一個黑衣人道,天璇山結界嚴密,想從山上帶人下來,難。
殷九棠沒說話。她目光落在牆上的帛圖上,父親的血已經乾成了暗褐色的斑塊,可那雙眼還畫在帛面上,死死盯着她,像在說帶她回來。她閉上眼,白日裏楚瑤蹲在劍坪邊看野花的背影浮上腦海,那姑娘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不知道這世上有半點陰霾。
她不讨厭楚瑤。甚至有那麽一瞬在劍坪上剝花生時,她覺得那姑娘挺可愛。
可赤煉魔宮等了二十年。她等了二十年。
想辦法。殷九棠睜開眼,眼尾的朱砂痣在火光中紅得像燒起來的血,她總會下山的。她那個性子,在山上關不住的。
她将白帛收回袖中,轉身走出洞窟。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天璇山的雪頂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一只永遠睜着的眼睛。
殷九棠盯着那點白光看了很久,輕聲道:墨長淵,你護得了她一時,護得了她一世嗎?
晚風将她最後一句話吹散在荒野中,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