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遍(1/2)
三百遍
天還沒亮,楚瑤就坐到了書案前。
墨長淵罰她抄三百遍《清心訣》,她不敢懈怠。昨夜從蒼梧山回來後她翻來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爬起來研墨鋪紙。團子蜷在她膝蓋上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她握筆的手腕,被她推開又纏上來。
《清心訣》全文三百餘字,抄一遍便要半個時辰。三百遍抄完,不眠不休也得抄上小半個月。楚瑤倒不覺得委屈,師尊沒罰她跪雪地,沒封她靈力,沒把她關進思過崖的山洞裏,只罰抄經,已經是天大的寬容了。她一邊磨墨一邊想,師尊到底還是心軟的。這個念頭浮上來時她筆尖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洇出一團黑暈,毀了這張紙。
她嘆口氣把紙揉掉重來。
日頭升高時蘇衍來了。他站在偏殿門口,手裏提着一食盒熱騰騰的粥和小菜,看見楚瑤端坐在書案後頭也不擡地抄經,表情便有些讪讪的。
小師妹……
二師兄。楚瑤擡頭沖他笑了笑,你來了。
蘇衍把食盒放下,走到案邊看她抄的紙。一摞已經抄好的整整齊齊碼在左手邊,字跡娟秀工整,在清心訣的經文下一筆一劃都認認真真。她行筆不快,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片刻,像在心裏默念一遍才落筆。
昨晚師尊有沒有為難你?蘇衍低聲問。
楚瑤搖頭:沒有,就罰抄經。
蘇衍松了口氣,随即又皺了皺眉:師尊連夜從山上趕到蒼梧山,禦劍過去也要耗不少靈力。他剛出關,按理說要穩固境界……他話說到一半停了,看了楚瑤一眼,沒再往下說。
楚瑤筆尖又頓了一下。她沒擡頭,只是耳朵尖慢慢紅了。蘇衍把粥盛出來推到她手邊,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喝完繼續抄,蘇衍也不走,就坐在旁邊替她裁紙,偶爾遞一杯溫茶過來。
二師兄,抄到第七遍時楚瑤忽然開口,你說師尊當時是不是很生氣?
蘇衍想了想:他來的時候我不知道。但從他進客棧到帶走你,那靈壓……我在天璇山這麽多年,沒見過師尊那樣。
哪樣?
蘇衍斟酌了一下措辭:說不上來。像一座冰山上壓着火山,表面冷,底下燙。
楚瑤低頭看着紙上的字跡,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八個字被她寫了無數遍,每一筆都認得清楚,可它們到底是什麽意思?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師尊做到了嗎?他若真的天塌不驚,為何會連夜禦劍到蒼梧山去抓一個偷跑下山的小弟子?
她不敢深想,埋下頭繼續抄。
抄到第三十七遍時天已經黑了。楚瑤手腕酸得擡不起來,團子早跳下去自己玩了,燭臺上的蠟淚堆了厚厚一層。她揉了揉眼睛打算繼續,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極輕,踩在雪地裏幾乎無聲,可她在這座山上住了七年,那個腳步的頻率她閉着眼都認得。
楚瑤猛地坐直了,低頭假裝專心致志地抄經。
門沒關,夜風裹着一點雪沫子卷進來。墨長淵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什麽東西,熱氣騰騰地冒着白煙。他沒進來,只是把碗擱在門檻邊的石臺上,轉身便走。來去不過三個呼吸,快得像一陣風。
楚瑤愣了半天才起身跑過去看。石臺上一只青瓷小碗,裏頭是熬得濃稠的桂花羹,還燙着。她捧起來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甜的,滑的,裏面有桂花的碎瓣和幾粒枸杞。和她在山上自己偷煮的粗糙版本比起來,這一碗精致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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