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物(1/2)
何物
抄到第一百六十七遍的時候,楚瑤發現自己的字在抖。
不是手腕酸了的那種抖。是每一筆落下時,筆尖會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滑一小段距離,像有人從身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肘關節。她盯着紙面上那個心字,三點的最後一撇歪出去老遠,生生将心寫成了必。
她放下筆揉了揉手腕。那圈淡紅色的印記比昨日又深了些,圈內的細絲已經交織成網,隐隐泛着一層暗金色的光。她湊近了看,那些細絲竟在皮下緩緩浮動,像有生命的東西在游走。
不疼。她對團子說,聲音卻沒什麽底氣。
團子趴在案頭看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圓圓的眼睛裏映着她腕上那圈光。楚瑤把袖子拉下來遮住印記,重新提筆。這次她握緊了筆杆,胳膊繃得死緊,一個字落下去倒是不抖了,可寫着寫着整個人忽然一陣眩暈,眼前發黑,筆杆啪地掉在紙上,墨汁濺了滿紙。
她伏在案上緩了好一會兒,頭暈才慢慢退去。爬起來時紙上那攤墨已經洇透了三層宣紙,這一天半的功夫白費了。楚瑤盯着那團墨跡,忽然想起昨夜師尊在太虛殿裏抓住她手腕的模樣。他指尖按在她印記邊緣時的那種力度,他收回手時指尖的顫抖,他說的那句這幾日不要出門——聲音平穩,可她分明聽見了他尾音裏一絲極細微的緊。
師尊在瞞她什麽。
偏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蘇衍提着一只食盒走進來。他看見楚瑤伏在案上臉色發白,快步上前把她扶起來:小師妹?你不舒服?
楚瑤搖搖頭,又點了下頭。蘇衍探手試她額溫,觸手滾燙,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發熱了?你修為再不濟也不該染風寒,怎麽回事?
二師兄,楚瑤抓住他的手,掌心也是燙的,你老實告訴我,我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蘇衍的手僵了一下:什麽什麽東西?
師尊前幾日看見我手腕上的印記,臉色都變了。他不讓我出門,他看我的眼神……楚瑤咬住下唇,和以前不一樣。
蘇衍沉默了一會兒,把食盒放在案上:你先吃飯。
二師兄!
我不知道。蘇衍說這話時沒看她,師尊的事,從不跟我講。
楚瑤盯着他。蘇衍在她面前從不撒謊,每次說謊時耳尖會泛紅,此刻他的耳尖紅得像要滴血。她慢慢松開他的袖子,縮回案後,低頭看着紙上那團洇開的墨跡。
二師兄從小就在天璇山,她說,聲音很輕,師尊的事你不全知道我信。可我出事之前你從沒在我面前耳尖紅過。
蘇衍閉了閉眼。他站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半晌,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小師妹,你信我。師尊不讓你知道,一定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就不告訴我?楚瑤忽然擡起頭,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過,被她忍了回去,七年前他把我撿回山上,我問他我是誰,從哪裏來,爹娘是誰,他都不說。我以為他也不知道,以為我只是山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可如今我手上長出了這個東西,他看見了,卻只讓我抄經。二師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身上不對勁。
蘇衍看着她眼底那汪壓着沒掉下來的淚,喉頭哽得生疼。他想告訴她,想說他隐約知道一些,師尊閉關那幾日他曾無意間聽見師尊與暗衛的對話,聽見了魔胎血脈赤煉魔宮這些詞。可他不敢說,師尊千叮萬囑不許告訴小師妹。
我……去給你拿些退熱的藥。蘇衍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偏殿的門開了又合。楚瑤獨自坐在案後,團子跳上她膝蓋蹭了蹭她的手腕,她低頭看着那圈印記在皮下浮動着暗金色的光。忽然她心口猛地一跳,整個人像被什麽從裏面撞了一下,五髒六腑都跟着震了一震。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息之間便消失了,可她伏在案上大口喘氣時,感覺到那股異樣的力量正在她經脈裏緩慢游走。
像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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