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物(2/2)
太虛殿中,墨長淵猛地從蒲團上彈了起來。
他胸口那枚萬年寒玉在這一瞬間燙得幾乎要燒穿他的皮膚,丹田中鎮壓的魔息瘋狂沖撞封印,他靈力傾注而下,勉強壓住,嘴角卻溢出一縷暗色的血。他擡手抹了,邁步往偏殿走。步幅極大,快得像在禦風,玄色的袍角翻飛如墨。
偏殿的門被他推開的瞬間,楚瑤正伏在案上瑟瑟發抖。她渾身燙得驚人,袖口滑落之後那圈印記正在加速擴展,暗金色的細絲沿着她的小臂向上蔓延,像藤蔓纏上枯枝。
墨長淵一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楚瑤擡起頭看見他時,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師尊……我好熱……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墨長淵沒說話。他另一只手覆上她小臂,靈力順着經脈灌進去,将那團正在蘇醒的魔息強行壓制下去。那魔息碰到他的靈力便劇烈反抗,兩股力量在她體內碰撞沖撞,楚瑤痛得喊了一聲,身體蜷縮起來。
忍一忍。墨長淵的聲音極低,帶着壓不住的急。
靈力一層一層疊上去,像冰封凍着岩漿。那團魔息終于被暫時鎮住,暗金色的光芒從她手臂上漸漸退去,只餘那圈淡紅的印記還浮在腕間。楚瑤渾身的滾燙慢慢降下來,她軟在墨長淵臂彎裏,像被抽乾了力氣。
墨長淵一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還扣在她腕上。兩人的距離近得他能數清她被汗浸濕的睫毛。他低頭看着她慘白的臉,胸口那枚寒玉在方才的靈力對抗中又裂了數道,細碎的裂紋已經密如蛛網,只差一觸便要碎盡。
師尊……楚瑤虛弱地睜開眼,我到底……是什麽?
墨長淵看着她。她眼底有淚,有怕,有前所未有的茫然。她從來都是倔的,七年前在雪地裏拽着他袖角不松手的那個女孩,如今終于開始害怕了。怕的不是傷痛,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就在舌尖上——她體內封印着上古魔尊的半數血脈,他百年前剜心鎮魔正是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他帶她回山七年半步不離正是為了等一個徹底根除魔息的法子。可他說不出口。說出來,她會用什麽樣的目光看他?
你是楚瑤。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窗臺上。
楚瑤的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她擡起那只被他扣着的手,指尖碰了碰他袖口銀線雲紋的繡邊,像小時候睡不着跑去他殿外跪着時做過的那個動作。她那時候小,以為師尊無所不能,只要他站在身邊天塌下來也不怕。可此刻她分明看見了他眼底深處那層藏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墨長淵把她的手腕放回她膝上,站起身。
這幾日不要抄經了。他背對着她說,好好休息。
楚瑤蜷在案角,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門合攏之後偏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團子在她腳邊嗚嗚地叫。她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印記,它安靜了,可她知道它還在,在皮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師尊給她渡靈力時她處于半昏迷狀态,神志不清間好像看見了他心口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在發亮。那光透出他玄色的衣袍,是瑩白的,像一塊即将碎裂的玉。
師尊的心口,怎麽會有一塊玉?
楚瑤把臉埋進膝蓋裏,團子鑽進她臂彎蹭了蹭她的臉頰。她悶聲說:團子,他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團子沒法回答她。
太虛殿中,墨長淵獨自立在窗前。他解開了衣襟的盤扣,露出胸口那枚萬年寒玉。玉面已經布滿裂紋,像被摔過的薄瓷,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齑粉。玉下壓着的那道疤痕——百年前他親手剜心時留下的——正在隐隐作痛,仿佛那顆被抛棄的心髒在寒玉深處重新跳動起來。
他擡手按在玉面上,指尖觸到每一道裂紋的走向。寒玉的涼和疤痕的燙交織在掌心,像冰與火同時啃噬着他的血肉。
來得及。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