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2/2)
那你想好怎麽救我了嗎?
墨長淵終于轉頭看她。他看着她跪坐在他面前的模樣,腮邊淚痕已經乾了,眼底的紅也退了大半,杏眼裏燒着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不是從前的依賴,也不是昨夜的茫然,是一種清醒的、認定了什麽之後才會有的堅定。她十七歲了。他看着她在這座山上從幼崽長成少女,從唯唯諾諾到敢跪在殿外求他七日,再到此刻跪在他面前問你想好怎麽救我了。每一寸成長都踩着他給的路,可她已經不想只做一個被護在琉璃罩裏的人。
有一個法子,墨長淵說,将你體內的魔息引渡到我身上,與丹田中另一半魔血共同鎮壓。
引渡之後呢?
你變回普通人。靈根或許有損,修為盡失,但從此再不必擔心魔血反噬。
那你呢?
墨長淵沉默了一瞬:我本就鎮了百年。
師尊,楚瑤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看着我。
墨長淵看着她。她往前膝行半步,逼到他面前,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心口的玉碎了之後呢?你丹田裏兩半魔血合在一起,你壓得住嗎?
墨長淵沒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楚瑤的眼淚到底沒忍住,啪嗒砸在他膝頭的玄色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緊,像七歲那年攥住他衣襟不松手一樣。我不要你替我死,她說,聲音又啞又抖,你把我撿回來養了七年,不是為了讓我看着你去死。
墨長淵低頭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她的指甲嵌進布料裏,指節泛白,腕上那圈暗金色的印記又漫開了一分。他擡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冰涼,可覆住她的那一瞬間她感覺那涼意在微微顫抖。
楚瑤,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你聽我說。引渡不是必死之法,我有五成把握……
五成?楚瑤猛地擡頭瞪他,五成你也敢試?
墨長淵看着她那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杏眼,忽然說不下去了。他這百年來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十成把握才動手,斬魔除妖,建山布陣,護她七年,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獨到了她這裏,他拿不出十成把握。
她不肯讓他試那五成。
那就還有別的法子。楚瑤松開他的袖子,自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這個角度看師尊很陌生,從前她都是跪着仰視他,頭一回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他坐在蒲團上擡頭看她時,那雙鳳眸裏竟有一瞬的愣怔,像從沒見過她這樣站過。
你答應我,楚瑤說,聲音還在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我找到別的法子之前,不許引渡。
墨長淵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筆直,灰鬥篷上沾着雪泥和貓毛,頭發亂糟糟的,臉頰上還挂着一道沒乾的淚痕。可她的眼睛亮極了,亮得像天璇山巅那場雪後的第一縷月光。
好。他說。
楚瑤點了點頭,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瘦小的背影:師尊,你從前說修行如落雪,紛亂終有歸處。我現在終于明白了——落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裏,是你替它選了歸處。可你不能替我把每一片雪都接住。我自己也得學會接住自己。
她邁步走進了雪地裏。夜風撲面吹過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可她踩着墨長淵白日裏留下的那排腳印一步一步走回偏殿去。腳下的印痕已經被新雪填平了大半,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她自己的新印子。
太虛殿中,墨長淵獨自坐在蒲團上。他擡手按住自己胸口那枚即将碎裂的萬年寒玉,指腹下裂紋密布如蛛網。方才她說不許引渡時,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映在他眼底,讓他胸口那枚已經千瘡百孔的寒玉突然又狠狠燙了一下。
裂紋深處透出一點微弱的、溫熱的光——是那顆被他抛棄了百年的心髒,在寒玉即将碎裂的最後一刻,拼命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