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1/2)
問心
楚瑤在偏殿裏坐了一整天。
團子在她膝上睡了醒醒了睡,窗外日光從東挪到西,将院中那排腳印照得清清楚楚——墨長淵走出去的那一串,每一道印痕都嵌在雪裏,比她初見他時踩出的要深得多。他從前踏雪無痕,玄色靴面走過的地方連雪沫子都不揚一粒,可今日那一串腳印,每一個都陷下去半寸,像他腳下忽然有了重量。
他累了。
楚瑤把膝蓋抱緊了些,下巴擱在團子毛茸茸的頭頂上。一整天她什麽都沒做,沒抄經,沒煮羹,連水都沒喝一口。腦袋裏翻來覆去只有師尊說的那幾句話:你體內有一半上古魔尊的血脈殷九棠是赤煉魔宮的少主她來找你是來帶你走的。
每一句都像石頭砸進水裏,沉到底了又浮上來,砸一次痛一次。
七歲那年師尊把她從雪地裏抱起來時,她凍得睜不開眼,只聞到一股很好聞的雪松味。他把她裹在自己的大氅裏,體溫隔着衣料透過來,暖得像春天提前來了。她那時候覺得這個人就是她的救世主,從此以後什麽都不怕了。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太虛劍尊,修真界第一人,斬妖除魔無數。可他從沒在她面前斬過什麽魔,他只會給她端來熱粥,替她把踢到床下的被子重新蓋好,站在殿門口看她在院子裏追團子跑。他像一座永遠不會融化的雪峰,沉默地立在那裏,替她擋住了所有風霜,也擋住了所有真相。
如今那座雪峰裂了。她親眼看見的。
暮色降臨時楚瑤終于動了。她把團子從膝上挪開,站起來走到門邊。院子裏那排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只餘淺淺一層痕跡還勉強可辨。她順着那些腳印的方向走去,雪沒到腳踝,她也沒用靈力護體,冰涼的雪水滲進靴子裏凍得她腳趾發麻,可她一步也沒停。
太虛殿的門半掩着。
楚瑤站在門外,伸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輕響緩緩打開,殿內沒有點燈,只有靈石牆壁泛着白慘慘的光。墨長淵坐在蒲團上,背對着她,面前插着太虛劍。他的姿勢和她記憶中任何時候都一樣,脊背挺直,雙肩端平,像一塊永遠不動的磐石。
可她看見他的手擱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師尊。她站在門口叫了他一聲。
墨長淵沒有回頭。楚瑤走進殿裏,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住。殿裏冷得像冰窖,她呵出的氣凝成白霧浮在面前。她低頭看着他的背影,發現他的肩線比平時繃得緊了些,玄色的道袍上沾着幾片沒化盡的雪。
你的玉,她輕聲說,給我看看。
墨長淵的身形微微一頓。
昨夜你救我時我看見的,楚瑤說,聲音很穩,你胸口有塊東西在發白光,全是裂的。師尊,你心口為什麽會有塊玉?
殿內安靜了很久。墨長淵終于開口,聲音平得像雪面:百年前我剜了一顆心,用萬年寒玉替了。斷七情,斬六欲,才能鎮住丹田中的另一半魔血。
楚瑤愣在原地。剜心。他說的那麽輕描淡寫,可那個剜字落在她耳朵裏,像一把鈍刀慢慢割着她的骨頭。她往前邁了一步蹲下身,和他平齊,伸手想去碰他的衣襟。墨長淵偏了偏頭避開了她的指尖。
別碰。他說。
為什麽?
碎。
楚瑤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塊玉快要碎了,碰一下就會徹底碎掉。她縮回手攥成拳,跪坐在他面前的青玉地面上,仰頭看着他。殿內的靈光落在他側臉上,将那些她從前不曾注意的細節一一照亮——他眼下的青黑,唇角的乾裂,眉心那道因常年蹙眉而生的淺痕。
我體內的魔血,和你丹田裏的那一半是同源的。她說,你剜心鎮魔,鎮的是我父親渡給我的那一半?
墨長淵沒有否認。楚瑤深吸了一口氣,将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逼回去。她不能再哭了,從昨夜到現在她哭得夠多了,哭解決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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