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背(2/2)
楚瑤湊近火光去看,那行字被血漬蓋了大半,只餘幾個模糊的字跡可辨:血契同源,渡之可續命。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血契同源,渡之可續命。殷破天臨死前将半數血脈渡入一個嬰兒體內,與其說是為了保存魔尊血脈不滅,不如說是在給自己留一條續命的退路。只要那個嬰兒活着長大、魔血蘇醒,他就有機會将血脈渡回自己體內,起死回生。
可殷破天已經死了二十年了。那個退路永遠用不上了。
所以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拿你當旗幟,殷九棠把帛書收回去,低着頭沒有看她,至少……不全是。我只是想看看爹拿命換回來的那個嬰兒長什麽樣。
楚瑤攥着那只茶杯,裏面的藥茶已經涼了。她看着殷九棠垂着眼撥弄炭火的側臉,忽然覺得她也沒有表面上那麽游刃有餘。她只是一個三歲就被塞進密道跑掉的小女孩,懷裏揣着一幅血帛,在荒野裏摸爬滾打了十四年,把赤煉魔宮的舊部一個一個找回來,在陰溝般的斷崖下守着複興的執念。她找上楚瑤時那種篤定和鋒利,底下壓着的是十四年獨自一人的孤寂。
我不會替你複辟魔宮,楚瑤說,但我會學控住魔血的方法,學完了就走。
殷九棠擡起眼看她,忽然彎了彎嘴角:說了不攔你。你這姑娘怎麽這麽犟?跟墨長淵一個德行。
楚瑤被她那句跟墨長淵一個德行刺了一下,垂下眼沒接話。殷九棠看在眼裏,把銅爐的火撥旺了些,站起來從角落的櫃子裏翻出一床厚毯子扔給她:今晚先睡這,明日我帶你去密窟看秘錄。你腕上的印記還能撐幾日,但拖久了不行。
楚瑤接住毯子,毯子散發出乾燥的草藥味,比她自己偏殿那條被團子踩滿了貓毛的舊毯子暖和多了。她抱着毯子蜷在獸皮墊上,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卻全是方才回頭看見的那一幕——太虛殿的白點正在夜色中縮小、熄滅,像一盞燈被人吹熄了,而她的師尊正坐在那盞燈下。
他會不會已經發現她不見了?他會不會在找她?他的玉……
殷九棠。她閉着眼叫了一聲。
嗯?
師尊的寒玉快碎了,我走的時候它已經裂得很厲害了。她把臉埋進毯子裏,聲音悶悶的,他不會死吧?
殷九棠在銅爐另一邊坐下,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她安靜了片刻才開口:墨長淵那個人,命硬得很。二十年前我爹全盛時期他都能一劍劈開魔宮整座山門,如今就算玉碎了,他也不至于當場斃命。只是修為會跌,可能跌得很厲害。
楚瑤翻了個身面對牆壁,把毯子拉到鼻尖,沒有再說話。殷九棠聽着她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均勻,知道她終于睡着了。她獨自坐在銅爐前撥弄炭火,火苗将她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的模樣。滿牆的血,暗金色的細絲從經脈裏爆出來,将他那張原本豐神俊朗的臉炸得四分五裂。她當時三歲,什麽都記不全了,唯獨那個畫面像烙鐵一樣焊在她腦子裏。如今楚瑤手腕上也開始浮現同樣的金色細絲,雖然還只有一點點,可那紋理和她記憶裏父親死前的一模一樣。
殷九棠将手裏的銀簪擱下,閉上眼吐了一口長氣。
天璇山上,墨長淵已經從青玉地面上站了起來。他唇角那道暗色的血痕已經乾涸,被他擡手擦去。太虛劍橫在膝前,劍身嗡鳴已歇,他将劍握在手中緩緩起身。丹田中魔血的翻湧被他以最後幾道靈力強行壓住,胸口寒玉每跳動一下就碎一分,可他的背脊仍是直的。
他走到殿門口推開大門。夜風裹着雪沫子撲面而來,吹散了他鬓邊幾縷碎發。他望着山腳的方向,結界上那道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像一根被掐斷的線。他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手,指腹下太虛劍的劍脊冰涼堅硬,像從前每一次他持劍出山時的觸感。
備馬,他對着暗處說,我不禦劍。
暗處的人影猶豫了一瞬:尊上,您的傷……
備馬。
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裏壓着的東西讓暗處那人再不敢多言,俯身退了下去。墨長淵站在殿門口,漫天飛雪落在他玄色的肩頭。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态撐不了禦劍太久,如果強行以靈力催動太虛劍飛行,到一半可能就會從半空中栽下去。馬雖慢,可他不能倒在她找到方法之前。
他得活着走到她面前。
太虛劍在他手中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回應他心底那道無聲的念頭。他低頭看着劍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眉眼——霜雪般的神色底下,有一簇他以為早已被寒玉凍斃的火苗正在微弱地跳動。
等着。他說。那話不知是對着太虛劍說的,還是對着那道已經消失在遠方的氣息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