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背(1/2)
鴉背
黑鴉振翅的速度極快,楚瑤伏在鴉背上被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山腳的焦林、燃燒的松樹、奔走呼喝的天璇山弟子——一切都在腳下飛速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天璇山巅太虛殿的輪廓已經縮成了夜色中一粒微弱的白點,像一枚即将燃盡的燭芯。
她攥緊了鴉羽。指節發白。
殷九棠坐在她身後,一只手虛虛搭在她腰側,另一只手扣着黑鴉的頸羽。她沒說話,風将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向後翻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粒朱砂痣。遠處的雲層正在合攏,将天璇山最後一點白光徹底遮住,身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後悔了?殷九棠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楚瑤搖了搖頭。她說不出話,風灌進喉嚨裏堵得生疼。
黑鴉飛了将近一個時辰,穿過雲層和山巒,在一處深谷的斷崖邊降落。谷中四面環山,崖壁上爬滿了枯藤和暗色的苔藓,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崖底幾簇火把發出幽暗的紅光。殷九棠先跳下去,伸手接了楚瑤一把。楚瑤的腿有些軟,落地時晃了一下,被她扶穩了。
這是哪兒?楚瑤環顧四周。斷崖下隐約可見幾間石屋,依山而鑿,門窗都掩在陰影裏。火把旁邊站着幾個黑衣人,看見殷九棠回來紛紛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楚瑤身上時各異,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兩道格外刺人的冷光。
殷九棠揮了揮手讓他們散了,拉着楚瑤往其中一間石屋走去。屋裏比外面暖和些,地上鋪着獸皮,角落裏燃着一只銅爐,炭火燒得正旺。一張矮桌上攤着幾幅圖卷和一卷泛黃的帛書。殷九棠松開她的手,走到桌邊将那些圖卷收攏了,騰出一塊地方來。
坐。她指了指獸皮墊。
楚瑤坐下來。石屋的門被殷九棠從裏面闩上了,隔絕了外面那些打量的目光。她終于松了口氣,把灰鬥篷解下來搭在膝蓋上,低頭發現自己的靴子沾滿了焦灰和泥,鞋面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殷九棠在她對面盤腿坐下,倒了一杯熱茶推過來:喝點,暖暖身子。
楚瑤接過來捧在手心裏。茶水是暗紅色的,帶着一股奇異的藥草味,她猶豫了一下。
沒毒。殷九棠自己先喝了一口,真要殺你綁你,山上那根針就夠了,何必費這麽大勁把你帶到這兒。
楚瑤小口抿了一下。茶湯入喉微苦,回甘很快,一股暖流順着食道滑下去,手腳都跟着松快了些。她抱着杯子低頭不吭聲,殷九棠也不催她,自顧自拿了一根銀簪撥弄銅爐裏的炭火。火光照在她側臉上,将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沒了白日裏那股鋒利勁兒,倒顯出幾分與她年齡相稱的稚氣來。
你幾歲了?楚瑤忽然問。
殷九棠撥炭的手一頓:十七。
和我一樣。楚瑤把茶杯放在膝上,擡起頭看她,你小時候在魔宮長大?
殷九棠把銀簪擱下,靠進身後的牆裏。銅爐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躍,那雙桃花眼半阖着,像在翻一個很久遠的櫃子:三歲之前的事記不大清了。就記得我爹總讓我騎在他脖子上滿宮跑,宮裏很大,比這谷裏大得多,到處都種着一種紅花,一年四季都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講別人的事。楚瑤看着她,她此刻的樣子和劍坪上剝花生的那個少女重疊在一起——笑吟吟的,慵懶的,可深處壓着的東西始終沒有散去。
你爹,楚瑤斟酌着開口,他是什麽樣的人?
殷九棠沉默了一會兒。銅爐裏的炭噼啪炸了一聲,她伸手把濺出來的火星子拍滅。外人說他殘暴嗜殺,說他屠了三個小宗門,說他死有餘辜。她擡起眼看楚瑤,桃花眼裏那層暗紅在火光中翻湧,可他死的時候把我塞進密道裏讓我跑,血把整面牆都染紅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好好活着。
楚瑤沒接話。她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印記,暗金色的細絲在炭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這是那個人的血。她從未見過他,甚至今天之前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的血在她體內流了十七年,像一條從未與她相認的根。
你們找了我二十年,楚瑤說,就是為了讓我回去重新把魔宮撐起來?
殷九棠看了她一眼:一半吧。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從那卷泛黃的帛書中抽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楚瑤接過一看,是那幅被血浸透的白帛,帛面上繪着那簇花苞狀的暗紅紋路,和她腕上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
爹臨死前畫的。殷九棠指着帛面右下角一小行褪色的字,他說找到胎記成型的人,帶她回來。他不止是為了魔宮——你看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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