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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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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沒人受傷。楚瑤把布條收好,重新坐回矮桌邊,師尊把整座山護得嚴嚴實實的,連只兇一點的靈獸都進不來。我唯一包紮過的活物是團子,它上回追松鼠撞破了爪子。

殷九棠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團子是什麽?

貓。橘色的,圓滾滾的,我在後山撿的。

你還養貓?墨長淵不管?

他不知道。

殷九棠忽然笑出了聲。她靠着牆笑得肩膀直抖,牽動了傷口又嘶了一聲,可嘴角根本壓不下來。墨長淵那樣的人,被自己的寶貝徒弟瞞着養了只貓。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氣死。

楚瑤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極少有人跟她這樣坐着說話,蘇衍雖然待她好可到底差了輩分,師兄師姐們客氣而疏遠。殷九棠笑起來不像話,東倒西歪的,可那種不設防的樣子讓她覺得這個人忽然近了許多。

殷九棠。她叫她。

嗯?

你娘是什麽樣的人?

殷九棠的笑容頓了一下。她靠在牆上看着對面銅爐裏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我娘在我出生那日就沒了。爹說她姓季,是個凡人女子,原本家在江南一帶做藥材生意。她說到這裏停了停,爹說娘長得很溫柔,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我,又不全像我。他形容不來,只說她像一朵早春的花,沒來得及開全就謝了。

楚瑤聽着,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臉頰。她的杏眼彎彎的,和殷九棠那種桃花眼的形狀完全不同。殷破天把季氏的血脈和半血魔尊一起渡進了她的身體,所以她眉眼間的暖意,是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季姓女人留給她的。那個人三成血契未竟便死了,可她的血在另一個孩子的身上延續了十七年,讓那個孩子長成了一雙愛笑的眼睛。

我娘嫁給我爹的時候,我爹還不是魔尊。殷九棠忽然又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他那時候只是赤煉魔宮一個普通的旁支弟子,我娘在鎮上開藥材鋪。後來他為了護住娘和我,才一步步走上那個位置的。後來魔血反噬,我娘的血脈承受不住,死在了血契完成之前。

楚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喉嚨裏堵着什麽,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殷九棠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站起來:得去前面看看了。你繼續練你的,第六句我今晚譯出來給你。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背對着楚瑤站了片刻,聲音從門縫裏漏進來,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那雙杏眼,跟爹描述的一模一樣。

門合上了。

楚瑤獨自坐在石屋裏,攥着那卷帛書的指尖微微發白。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陽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她掌心上,照出一條淡粉色的淺淺紋路——那是方才褪去暗金色之後留下的痕跡,像一株花謝了之後留在枝頭的枯瓣。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流着的不只是魔血,還有另一些更柔軟的東西。那個叫季氏的女人在十七年前把她的血融了進來,讓她成了一個會笑會哭、會為了別人的事難過的活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帛書重新攤開。第六句還沒譯出來,她先把前五句完整走了一遍——引、等、追、随、歸。她順着血契脈一路走下來,那些細絲在她意念的陪伴下安安靜靜地流淌,像一條馴服了的溪流。

走完第五遍時她忽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那感覺很奇怪,像有什麽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血脈。她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魔血猛地朝某個方向偏了偏,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她按住心口閉眼去感應那個方向——東南。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正在那個方向移動,緩慢卻持續不斷地朝她這邊靠攏。

師尊。

她的血在認他丹田裏那一半。兩個半血之間隔着千裏山野,可那股牽引力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系在她心口,一頭系在他身上。他正在來的路上。

楚瑤睜開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圈淺淡的印記在心跳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袖口拉下來遮住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谷地裏陽光正好,殷九棠正站在遠處和幾個黑衣人低聲說着什麽,左臂的布條在日光下白得醒目。

東南方向的天邊有一片極淡的雲在緩慢移動,雲層的血在告訴他——她知道了。她感覺到了。他在趕路,她沒有在等死,她學得很快,快得也許他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能好好地、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了。

她攥緊了窗框。指尖泛白,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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