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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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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

第六日清晨楚瑤是被窗縫裏漏進來的鳥鳴叫醒的。天光還沒大亮,谷地裏浮着一層薄薄的霧氣,銅爐裏添了新炭,旁邊擱着一碟新烙的餅和一碗清粥。殷九棠不在屋裏,桌上留了張字條:處理傷口,你練你的。

她把餅撕開泡進粥裏,一邊吃一邊把那卷帛書攤在膝上繼續讀。第四句口訣她昨晚試了三次,次次鎖不住——念随血走,勿滞勿逐,那六個字拆開她都認識,湊在一起卻像一團霧。她嚼着餅翻來覆去地念,念到第七遍時忽然被嘴裏的食粒噎了一下,猛咳幾聲才順過氣來。

她把餅咽下去,看着帛書上那句口訣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了——前三句她都在追或等,可這句要她随。不是追在血流後面攆,也不是提前堵在前面攔,而是和血流同一個速度同一個方向并肩走。像兩個人同路,不遠不近,并肩而行。

她閉上眼将神識沉入經脈。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正在緩慢流動,她這回沒有追也沒有攔,而是将自己的意念附了上去,和它同一個流速順着血契脈往前走。細絲起初微微一僵,像感覺到了身邊多了什麽東西,可那東西沒有攻擊它也沒有阻撓它,只是安安靜靜地走在一旁。它漸漸放松下來,流速平穩如初。

楚瑤睜開眼,低頭看見腕上的印記沒有暴漲也沒有消退,那些細絲在皮下緩緩流動着,但比之前柔順了許多,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松了半圈。

成了?殷九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楚瑤擡頭。殷九棠站在門邊,左臂的傷口換了一卷新布條,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黑褐色藥湯。她走過來把碗擱在矮桌上,在楚瑤對面蹲下來看了看她的手腕,嘴角彎了一下:居然沒亂竄。你昨晚吃錯藥了?

想通了一句話。楚瑤端起藥湯聞了聞,苦味沖得她皺了皺眉,這是什麽?

固脈的。你那經脈被魔血撐了十七年,突然學會控它了反而容易松塌,喝了養一養。殷九棠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完我告訴你外面的情況。

楚瑤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了,殷九棠遞過來一粒蜜餞,她塞進嘴裏含着才緩過來。殷九棠等她咽完了才開口:昨晚那波黑焰堂的人回去報信了,最遲三五日他們會集結更多人攻過來。谷裏舊部攏共不到二十人,硬拼撐不了太久。

那我趕緊把口訣練完,提前走。

殷九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頭一次沒有帶刺,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你練到第五句了?

第四句剛通,還不太穩。

那就練。練到第六句能鎖住一炷香再談走的事。

楚瑤沒反駁,重新攤開帛書開始琢磨第五句。第五句比前四句都短,只有八個字:血歸血路,命歸我途。她反複念了幾遍,覺得這句話與其說是口訣,不如更像一句訓誡。血歸血路——魔血有它自己的路要走;命歸我途——可她的命是她自己的,不能被魔血牽着走。

她閉眼沉入經脈。那些細絲還在緩緩流動,她這回沒有控制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它們走完了一整條血契脈。從手腕到小臂,過肘窩繞肩井,最後彙入脊椎兩側的主乾。那一路她什麽都做,只是跟着,像一個看着河水從腳邊流過去的人。細絲走到主乾彙合處時忽然放慢了,像一條長河入了海口,流速驟減。那些暗金色的光從湍急變得平緩,從尖銳變得溫馴,最後安安靜靜地蟄伏在經脈深處,像一條終于找到河道的老魚。

第五句通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楚瑤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的掌心在出汗,可腕上那圈印記已經從暗金褪成了淡紅,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淺痕。

殷九棠一直蹲在她對面沒走。她看見楚瑤手腕的變化,目光微微一凝。褪色了?

楚瑤把手伸到她面前。那圈印記确實淡了不少,雖然還有痕跡,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觸目驚心的暗金色,更像一層淺淺的淤青。殷九棠捏着她的手腕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擡頭沖她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沒有慵懶沒有戲谑,乾乾淨淨的,像谷地裏今天早上第一縷穿破晨霧的日光。

你練得比我快。她說,我當年學老魔文都學了大半年。

楚瑤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抽回手把袖子拉下來:第五句而已,後面還有。

第五句是總綱。你通了這句,後面就快了。殷九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傷口大概還在疼,她動作比平時僵硬些。楚瑤看在眼裏,站起來走到木箱邊又翻出乾淨的布條和一小罐藥膏,指了指殷九棠的胳膊:換藥。

殷九棠有點不自在,可還是坐了下來把袖子卷上去。楚瑤拆開舊的布條時看見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愈合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她用藥膏塗了塗重新裹好,動作比昨晚上穩了,沒再發抖。

你這雙手挺适合給人包紮。殷九棠看着她打結的手法,忽然說,在天璇山上也總替人包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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