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歇(1/2)
雪歇
谷地的硝煙散盡時已經是正午了。
殷九棠拎着那柄卷了刃的窄刀從最後一具魔獸屍體上拔出刀尖,單膝跪地喘了好一陣才站起來。她左臂的布條早在混戰中繃散了,傷口重新裂開,血順着手腕滴答滴答落進塵土裏。可她沒有回頭看楚瑤那邊,只是把刀往肩上一扛,沖着殘餘的幾個黑衣人喊:清場,重傷的擡進洞裏,死的……埋了。
黑衣人沉默地開始動作。沒有人說話,只有搬運傷者時偶爾的低聲呼痛和魔獸屍體被拖走時在地上刮出的沙沙聲響。
楚瑤還跪在崖壁前的朱砂圈邊緣。她的雙手撐着地面,指節泛白,額頭抵着粗糙的碎石。鼻腔裏那股溫熱的液體已經不流了,可她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第六句的意念還牢牢鉗在師尊丹田那半血的表層,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她不敢松,一松那半血就會脫缰。
瑤兒。墨長淵的聲音就在她面前。他也跪着,兩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他的右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暗金色的紋路從指尖一路攀到了鎖骨,像一件金屬鑄的铠甲嵌進了血肉裏。胸口寒玉碎盡之後那裏空了一塊,衣襟下隐約可見一道百年前的舊疤正在泛着暗沉的紅光。
你別動。楚瑤沒擡頭,聲音悶在喉嚨裏,我鎖着呢,你一動我就——
我沒動。墨長淵擡起那只完好無損的左手,再次觸上她的臉頰。這回他沒有縮回去。他的掌心冰涼,指尖抵着她的淚痕和乾涸的血漬,擦了兩下,動作笨拙得像從沒替人擦過臉。
楚瑤終于擡起頭來。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将他霜雪般的眉眼鍍了一層薄金。他臉上有乾涸的血痕和塵土,唇角那道黑血痂還沒脫落,鬓邊碎發亂得像被風揉過一千遍。他這副模樣和她記憶中太虛殿裏那個端坐蒲團上、衣不染塵的太虛劍尊判若兩人。可那雙鳳眸底下的東西——那層碎了寒玉之後再也藏不住的、灼燙的、近乎滾沸的什麽——讓她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的玉,她啞着嗓子開口,碎了。
嗯。
那你體內的半血我現在鎖住了。可我不知道能鎖多久。她說着,膝蓋一軟往前栽了一下,墨長淵的左手及時托住了她的肩。他的掌心貼在她肩頭,隔着灰鬥篷的布料傳過來一層微弱的暖意——寒玉碎了之後,他身上那道千年不化的寒意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底下被凍了百年的人溫。
你練了幾天?他問。
從下山那天算……大概七八日。
七八日練到第六句。墨長淵看着她,鳳眸裏那層薄金的反光微微晃了一下,比我快。
楚瑤被他那句話堵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她低着頭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經脈中,那半血還在她意念的鎖扣下安靜地蟄伏着,可她能感覺到它正在一點一點地試探着推擠她的禁锢,像一頭還沒被徹底馴服的野獸在評估籠子的牢度。她必須盡快把第六句練到收放自如,否則撐不了多久。
師尊。她開口,我在魔宮秘錄裏找到了控血的口訣,前六句已經練成了。後三句殷九棠說她也譯不全,得去更深的密窟找原卷。
墨長淵沉默了一瞬。他用左手從懷裏摸出一幅被體溫焐皺了的帛布遞給她:我在殷破天的遺室裏拓了一幅圖。血契雙向,半血可引可返。你如果練成後三句,應該能用這個法子把兩半血各自歸位。
楚瑤接過帛布展開。暗金色的線條在日光下微微流動,那顆心髒形狀的圖案中心的花苞印記和她腕間褪去的如出一轍。她盯着那幅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各自歸位之後呢?你丹田裏那半血去了哪兒?
歸入你的血契脈。墨長淵說。
楚瑤猛地擡頭:那不就是合在一起了?那我練控血有什麽用?
控血是讓它聽話地歸位,而不是讓它暴走。墨長淵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像在給她講課時的語氣,魔尊血脈天生完整,強行分離百年已是逆天而行。它總要合回去的。區別在于你是讓它自己野合,還是由你來引渡歸位。
楚瑤攥着那幅帛布,指腹在帛面上那顆心髒圖案的邊緣反複摩挲。他說得對。她的控血口訣練了六句,不是用來永遠拆散兩半血脈的,是用來在它們合回去的過程中不讓它們失控。像一個馴獸師在給兇獸套上鞍辔,不是要把獸殺了,是要讓獸載着她跑。
後三句,她說,我會找到的。
墨長淵看着她。她跪在他面前,灰鬥篷上全是泥和血漬,頭發散了大半,臉頰上有他方才擦過卻沒擦乾淨的血痕。可她攥着帛布擡眼看他的時候那雙杏眼亮得像兩簇剛被點燃的火。她從七歲到十七歲都在他的庇護下長大,像一朵被他養在琉璃罩裏的花。如今琉璃罩碎了,她自己在風雪裏紮了根,硬是撐開了一條裂縫長出了新芽。
遠處殷九棠拖着刀走過來,在兩人三步之外站定。她看了看楚瑤,又看了看墨長淵,把刀往地上一插,抱着沒受傷那只胳膊靠着崖壁喘氣。
黑焰堂的殘兵撤了,但堂主沒露面,估計還憋着後手。她說着掃了一眼楚瑤攥在手裏的帛布,血契雙向?你還藏着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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