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歇(2/2)
墨長淵側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在日光下對上了目光——太虛劍尊和赤煉魔宮少主,二十年前不共戴天的仇敵,如今隔着三步遠的距離,中間橫着一個共同要護的人。
後三句原卷在哪兒?墨長淵問。
殷九棠從鼻腔裏哼了一聲:我翻遍了現存密窟都沒找到。但有一處地方我進不去——我爹的屍骨所在的密室,當年被他用血契封印鎖死了,除非體內有完整魔血的人,否則打不開。
楚瑤和墨長淵同時看了她一眼。完整魔血——如今兩半血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也就是說,必須等楚瑤把師尊那半血也控住、合入自己體內之後,她才能打開殷破天的密室拿到後三句原卷。
閉環了。殷九棠往崖壁上一靠,仰頭望着上方那一方狹長的天,你得先把血合了才能拿到原卷,可沒有原卷你又不确定合血的時候會不會出事。
楚瑤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痕。她感覺到師尊體內那半血被她意念禁锢着,安靜、蟄伏、蓄勢待發。她練了六句口訣,夠不夠?她不知道。
我先把你那半血合進來。她忽然說。
墨長淵的瞳孔微縮:不行。你不确定——
所以我先用第六句鎖着你,合進來之後如果失控,我用前五句壓回去。楚瑤擡起頭看着他,聲音很穩,師尊,你在密室拿到的這張圖上說合則兩立,分則俱傷。分了一百年了,你丹田受了多少傷,我經脈困了多狠的魔血,你自己清楚。與其等着它哪一天自己爆開,不如現在讓它在我的控血口訣裏合回去。
墨長淵看着她。日光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一長一短,幾乎挨在一起。他從她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仰慕,不是雪地裏跪求時那種倔強的委屈,而是一種平視的、清醒的、篤定的決斷。
她長大了。在他看不見的這七八天裏。
好。他說。
楚瑤點了點頭。她将手裏的帛布疊好收進懷裏,重新正了正身形盤膝坐好,雙手擱在膝上。墨長淵在她對面同樣盤膝坐下,兩人之間不過一臂的距離。殷九棠抱着刀退到十步之外靠着崖壁站定,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眼底那層暗紅沉沉的,沒有出聲。
楚瑤閉上眼睛,将神識沉入經脈。前五句在體內過了一遍,那些蟄伏的細絲安安靜靜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片被月光照過的湖面。然後她的意念順着第六句的脈絡緩緩探出體外,觸到了面前那道被她禁锢着的、來自師尊丹田的血流。
那股力量在她意念的觸碰下顫了一下,像一匹被套了缰繩的野馬在感覺到騎手準備松繩時興奮地刨了刨蹄子。楚瑤沒有急着合它。她先用前五句将體內那半血引到了一處通暢的脈口,然後用意念牽引着師尊那半血緩緩靠近。
近了。兩股同源的力量隔着最後一道經脈壁互相感應着,像兩只失散了百年的手終于觸到了彼此的指尖。楚瑤咬緊了牙關,将第六句的鎖扣開了一道縫——
那一瞬間的感覺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兩股血流撞在一起的剎那,一股滾燙的力量從她經脈深處炸開,像有人在胸腔裏點燃了一整片火海。暗金色的光從她手腕到肩頸到心口同時亮起,那光芒穿透了灰鬥篷的布料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刺目的光圈。
楚瑤仰頭悶哼了一聲,脖頸繃成一道弓弦。那股合流後的魔血在她經脈裏橫沖直撞,比分開時任何一股都要暴烈。她将前五句全部調動起來——追、随、等、引、歸——意念一層一層疊加上去鎖住那狂湧的血流。可那力量太兇猛了,它在她經脈裏翻攪着、沖撞着,像一條被關了太久的狂龍終于被放了出來。
然後一只冰涼的手覆上了她的腕脈。
墨長淵的左手按在她的手腕上,他的靈力已經所剩無幾了,可那一點點微弱的靈力度過來時,順着他的指尖流進她經脈的那股氣息,帶着她熟悉了七年的那種雪松般的冷。那股冷意在她體內翻湧的灼燙中像一勺冰水澆進了沸鍋裏——不是熄滅,是讓沸水找到了一個安穩的邊界。
楚瑤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那些狂湧的暗金色細絲在她前五句的牽引下開始沿着血契脈有序地流動,像暴洪入了河道。她渾身的灼熱在一寸一寸地退潮,每一息過去那力量就馴順一分。
她睜開眼時正午的天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低頭看見自己腕上那道印記徹底變了——淡粉色的淺痕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細長的暗金色紋路,從腕內側一直延伸到掌心,像一枚縮小的、安睡着花苞枝蔓的印記。
可她最愣住的是另一件事。覆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掌心的溫度變了。墨長淵的體溫在寒玉碎裂之後一寸一寸地回來了,此刻他的掌心貼着她的手腕,不再冰涼如雪,帶着一層薄薄的、屬于活人的溫熱。
她擡起頭看着他。他坐在對面,鳳眸垂着看她腕上那條新生的印記,唇角那道黑血痂不知什麽時候掉了,露出的唇色帶着一絲久違的血氣。他擡起頭對上了她的目光,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見了他眼底那層百年寒冰徹底融化後露出的一片溫熱的、純粹的、屬于墨長淵本人的東西。
晨風從谷口穿進來,吹動了他鬓邊散落的碎發。天璇山巅那樣的雪在這裏永遠落不下來,可她覺得此刻落進心裏的這場雪,是這十七年來下得最暖的一場。
殷九棠在十步之外扔了刀,蹲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小聲罵了一句什麽。楚瑤沒聽清,可她看見殷九棠抱着膝蓋蹲在那裏的背影在微微發顫。
谷地上方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硝煙散了,晨霧退了,斷崖上攀着的枯藤被曬暖了之後隐隐透出一層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