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室(1/2)
遺室
合血之後的頭一個時辰,楚瑤什麽也沒做,只是坐在原地大口喘氣。
那股完整魔血在她經脈裏翻湧的熱潮已經退了大半,可餘溫還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像剛喝下去一壺燙酒。她低頭看了無數次自己的手腕,那條新生的暗金色紋路細長而安靜,從腕內側延伸到掌心紋路的分叉處便收住了,像一枝剛剛綻放又旋即合攏的花苞。
墨長淵的左手還覆在她腕上。他沒有收回手,她也沒有掙開。兩人的體溫隔着皮膚慢慢趨同,她終于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指尖傳來的屬于活人的溫熱——那個位置從前覆着萬年寒玉時是極冷的,冷得像握住了一塊終年不化的冰。如今那冰融了,底下露出的掌心帶着一層因為長途跋涉和靈力耗損而微微發燙的溫度。
師父,楚瑤開口叫了他一聲,聲音還帶着合血時喊啞了的砂礫感,你的手暖和了。
墨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覆在她腕上的手,好像此刻才發現掌心在發着熱。他收回手攏進了袖中,可那動作做得很慢,像在适應一具重新長出了溫度的軀體。
殷九棠在十步之外站起來,把刀重新別回腰間。她走過來時看了一眼楚瑤腕上那條新紋,目光在那道暗金色的紋路上停了兩息,然後擡起下巴朝谷地深處努了努:密室在那邊,跟我來。
楚瑤撐着地面站起來時腿軟了一下,墨長淵伸左手扶住了她的肘彎。他的靈力雖然幾近耗盡,可那一下扶得極穩,力道恰好托住了她往下墜的那一瞬。楚瑤擡頭看了他一眼,他面無表情,可左手托着她肘彎的動作沒有馬上松開,等她自己站穩了才緩緩收回去。
三人穿過谷地往深處走。楚瑤注意到殷九棠走在最前面,可她經過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黑衣人時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在幾個受傷的舊部身上短暫停留,沒有說話。有兩個年輕的黑衣人看見她便直起腰來行了禮,她只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們繼續忙。
崖壁最深處有一道極窄的裂隙,被一人高的野藤和苔藓遮着。殷九棠撥開藤蔓露出裂隙的入口,側身擠了進去。楚瑤跟着她鑽進去,墨長淵最後。裂隙往裏走了大約十幾步便豁然開朗,是一間比之前那座石室小得多的圓頂密室。
密室裏沒有夜明珠,只有殷九棠從腰側取下一枚火折子點亮了。火光映亮的瞬間,楚瑤看見密室正中央的矮臺上擺放着一副盤膝而坐的白骨。
那副白骨穿着殘破的暗色衣袍,雙手擱在膝上,姿态端正如常。骨骼表面浮着一層淡淡的暗金色,像被什麽染料浸透了骨質的每一寸紋理。白骨的胸腔正中有一枚拳頭大的窟窿,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撐裂之後又愈合不了的痕跡。
殷九棠站在密室入口處沒有往裏走。火折子的光在她臉上跳動着,那粒朱砂痣紅得像被火焰燒融了一角。她望着那副白骨,沒有上前,只是在門檻處站定了,像被什麽看不見的線攔住了腳步。
楚瑤走過了她身邊。完整血脈在她踏入密室的那一瞬起了感應,她體內那道暗金色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整間密室的牆壁同時亮起了成片的符文。那些符文暗沉沉的,在她血脈感應的催動下由暗轉明,将密室照得亮如白晝。
那副白骨胸腔的窟窿裏升起一團暗金色的微光。光團懸在白骨上方緩緩旋轉,像一枚被存放了二十年終于等來主人的鑰匙。楚瑤伸出手去,那光團自動落在她掌心裏,觸感溫熱,像一枚還在跳動的心髒。
光團一觸到她的手掌便化開了,融進她掌心的紋路中。大量的信息順着她的血契脈湧入腦海——密密麻麻的口訣、經脈走向、注意事項,比殷九棠譯出來的前六句詳細十倍不止。楚瑤被那股信息的洪流沖得晃了一下,墨長淵在後面伸手托住了她的後背。
後三句?殷九棠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楚瑤閉着眼消化了好一陣才睜開,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後三句合在光裏了。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暗金色紋路比方才亮了一些,第七句是完整的血脈控引,第八句是反噬歸位,第九句——
她頓住了。
殷九棠皺眉:第九句是什麽?
第九句不是控血。楚瑤擡起頭看着她,眼底的暗金色光正在慢慢褪回正常的瞳色,第九句是血契解脫。把魔尊血脈從宿主身上徹底剝離,還歸于天地。
密室安靜了一瞬。殷九棠靠在門框上,火折子在她手裏晃動了一下,光影在牆面上胡亂地跳。墨長淵站在楚瑤身後,手掌還托着她的後背沒有收回。
徹底剝離?殷九棠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度,剝離了之後宿主的身體會怎麽樣?
楚瑤沉默了一會兒才答:廢了全部修為和靈根,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然後魔血就沒了?
散了,歸于天地。世上不再有魔尊血脈了。
殷九棠靠回門框上沒有接話。火折子的光照着她半張臉,她面無表情,可攥着火折子的手指在微微收緊。楚瑤看着她,想起那幅血帛上殷破天用最後的力氣畫下的暗紅花苞,想起殷九棠三歲被塞進密道時滿牆的血,想起她十四年來在這荒谷裏把赤煉魔宮的舊部一個一個找回來。第九句控血訣——徹底剝離魔尊血脈。如果楚瑤用了這一句,世上再無魔血,殷九棠十四年的執念也就跟着沒了根。
我不會輕易用它。楚瑤說。
殷九棠把火折子換到另一只手裏,嘴角扯了個不太像笑的弧度:随你。血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
楚瑤沒有再多說。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腦海中那三句口訣的細節上,第七句是完整的控引之法,有了這句她可以不再靠第六句艱難地鎖住完整魔血,而是正式将它納為己用;第八句是反噬歸位,當魔血暴走時可以強行将它壓回血契脈深處;第九句……她暫時不想碰。她把那三句在腦子裏反複過了幾遍,然後擡起頭望向矮臺上那副白骨。
殷破天盤膝而坐的姿态到死都是端正的。他胸腔那枚窟窿的邊緣光滑如打磨過的玉,是魔血從內部爆裂時撐出來的洞。他生前寫了血帛、刻了圖譜、鑄了光團——把所有東西都留好了,唯獨自己沒能等到打開它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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