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室(2/2)
殷九棠。楚瑤說,你要不要過來看看他?
殷九棠站在門口的暗影裏,火光在她臉上跳了跳。她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邁步走了進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麽易碎的東西上。她走到矮臺前蹲下來,和那副白骨平齊,伸手摸了摸白骨膝頭那件殘破的暗色衣袍。她的動作極輕,指尖碰了一下便縮回來,像怕弄碎了什麽。
他死的時候疼不疼?她問,聲音悶在喉嚨裏。
楚瑤看着她蹲在白骨旁邊的側臉,那粒朱砂痣在火折子的光裏紅得像要滴出來。第八句控血訣上說,魔血反噬暴走時宿主會像被從內裏燒穿一樣痛。但暴走的時間很短的,他應該沒有疼太久。
殷九棠沒說話。她的指尖在白骨的袖口處停了一下,終于輕輕攥住了那片殘破的布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墨長淵已經退到了密室門口,背對着裏面站着了。楚瑤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在門洞透進來的光裏瘦而直,玄色道袍的後擺沾滿了塵土。他替她們守着入口,把這一小段空間留給那對父女。
楚瑤也退了出去。她走到墨長淵身邊站定,兩人并肩站在裂隙口,外面的天光透進來照在碎石地上。谷地裏那些黑衣人的低語聲遠遠地傳過來,混着風穿過裂隙的嗚嗚聲響。
師父,她叫他,聲音很輕,第九句控血訣,如果用了,我變回凡人,你的半血也會散掉。你丹田裏就不會再有魔血反噬的隐患了。
墨長淵沒有轉頭看她。他看着裂隙外面那片被日光曬暖了的碎石地,聲音平得像一潭沒風的水:那是你的命,你自己選。
楚瑤順着他的目光望向裂隙外面的光。谷地裏有人在擡傷員,有人在收拾散落的兵器,塵埃在日光中浮動着細碎的金粉。她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那幅帛布的邊角,又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條暗金色的新紋。完整魔血在她體內安靜地流淌着,帶着一種奇異的力量感,可那力量感底下她還能觸到另一層很微弱的東西——她自己原本的靈根并沒有徹底死去,它還在,像一顆被大雪埋了十七年的種子,等着雪化之後重新發芽。
我先把第七句和第八句練熟,她說,第九句……等我真的想好了再說。
墨長淵終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側臉上,将她臉頰上那些乾涸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擡起左手,用指腹輕輕揩掉了她腮邊一道沒擦乾淨的血痂,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拂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塵。
嗯。他說。
楚瑤沒躲。她安靜地站在那裏讓他揩完了,垂下眼說:師父,你身上的傷……
不妨事。
你靈力耗了大半,右手還不能動,丹田裏的魔血雖然被我控住了可你的經脈已經被反噬了那麽久。楚瑤擡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你現在這個樣子,連天璇山一個外門弟子都打不過。
墨長淵看着她,片刻後唇角那個極小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所以你打算護着我?
楚瑤被他反問得噎了一下。可她沒有退縮,反而把腰挺直了些:我練了七句控血訣,你現在體內那半血也在我的掌控範圍裏。我說護你就護你,你管得着嗎?
墨長淵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眼底那層被日光映出的薄金微微晃動了一下。他沒有答話,可嘴角那個方才一閃而過的弧度這次留住了,很淡很淡地懸在唇邊,像春風過境時凍土上最先裂開的那道細紋。
密室裏傳來殷九棠站起來的窸窣衣料聲。她走出來時眼睛沒有紅,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的指腹上沾了一層薄灰。她在裂隙口站定,看了看并肩站在光裏的兩個人,把火折子收進腰間。
看完了。她說,走吧。
三人走出裂隙時谷地裏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黑衣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休整,有人生起火堆煮着什麽東西,炊煙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來。楚瑤跟着殷九棠往回走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拽了拽殷九棠的袖子:團子還關在我偏殿裏,好幾日沒人喂了。
殷九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團子是什麽,噗地笑了一聲:你現在想到它了?那貓是靈貓,餓幾日又死不了。再說了,蘇衍不是還在山上嗎?他去你偏殿一看不就替你喂了?
楚瑤想想也是,可還是有點不放心。蘇衍大概已經發現她不見了,不知道他急成什麽樣子。她忽然很想回天璇山,很想趴在偏殿的床上看團子追着自己的尾巴轉圈,很想把自己煮糊了的桂花羹倒進院子的雪地裏喂麻雀。
可她還不能回去。第七句和第八句還沒練熟,黑焰堂堂主還在暗處沒有露面。她得把這一切了結了。
夜幕降臨時楚瑤坐在石屋的銅爐邊把腦中的後三句口訣用炭筆抄在紙上。她抄得很慢,每一句确認三遍才落筆。墨長淵坐在她對面閉目調息,殷九棠蹲在門口磨她那柄卷了刃的窄刀,砂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在夜色裏沙沙地響。
銅爐的火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長短交錯着晃了晃。楚瑤抄完第七句的最後一行字擱下炭筆,擡頭看了看對面閉着眼的師尊和門口磨刀的殷九棠,忽然覺得這間石屋比她住了七年的偏殿還要暖和些。
她把紙折好放回懷裏,站起來走到門口蹲在殷九棠旁邊看她磨刀。殷九棠側頭瞥了她一眼:乾什麽?
不乾什麽,看看。
殷九棠哼了一聲,把刀刃翻了個面繼續磨。楚瑤蹲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暮色從谷口合攏過來,銅爐的火光從她身後照着兩個人的背影,在碎石地上拖出兩道交疊的、瘦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