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脈(1/2)
根脈
第八句比楚瑤想象中更難的不是口訣本身,而是那個以血為印的條件。
她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反複嘗試将一滴指尖血凝成印紋烙在丹田核心的表層。那滴血要變成一道極細的暗金色鎖鏈,一旦核心出現暴走征兆便自動收緊。可她的意念一凝到丹田深處便碰上一股柔韌的阻力,像試圖用羽毛穿破一層繃緊的牛皮。
不是不夠用力。墨長淵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他這幾日都在窗邊坐着,那卷帛書快被他翻爛了,可楚瑤練功的間隙睜開眼總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是方向錯了。你要印進去,不是罩在外面。
楚瑤收手沉思了一會兒。她将意念重新探入丹田,這回換了個角度——從核心內部往外印。一滴指尖血被她以意念牽引着穿透核心的表層滲入內部,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裏。血珠沒入的瞬間核心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驚着了,随即一圈暗金色的紋路從核心內部浮現出來,鎖狀盤踞在核心正中。
成了。她睜開眼,額上汗涔涔的,可嘴角翹着。
殷九棠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握着那只被她磨了三四遍的窄刀,新刃口在日光下泛着一層鋒利的冷光。成了?試試能不能觸發?
楚瑤閉眼将意念沉入通道,在完整的循環中忽然加速催動了一段——魔血在加速的那一瞬果然湧起一陣輕微的躁動,可丹田核心內部那枚血印鎖鏈随即自動收緊,躁動在爆發之前便被壓了回去,快得像閃電劈開又合攏。
快。殷九棠評價,比我爹當年練得還快。
楚瑤睜開眼把掌心翻過來看了看。丹田核心的鎖鏈已經安安靜靜地蟄伏在了內部,像一個永不入睡的哨兵。第八句就這樣練成了,比她預期的快得多,可她心裏清楚那是因為第七句的基礎打得牢固——如果沒有那條完整的血契通道和靈根經脈之間被隔開的空隙,第八句的鎖印根本找不到安放的位置。
靈根——她忽然感覺掌心一陣細微的麻癢。低頭看見自己原本蒼白的掌紋深處正滲出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光很弱,像螢火蟲在深夜的草叢裏一閃一閃。可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靈根發光,那微光雖弱卻帶着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清冽氣息,和魔血的灼熱完全相反。
它在呼吸。楚瑤把掌心貼在心口,那層微光透過衣料照着她自己的心跳。那些被魔血細須纏繞了十七年的靈根經脈正在一條一條地蘇醒過來,每條細脈恢複時都帶着一陣輕微的刺痛,像被凍僵的手指泡進溫水裏的那種麻癢。
墨長淵從窗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托起她那只發着微光的掌心,湊近了看了一會兒,鳳眸沉沉的看不出表情。可他托着她手腕的左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掌心邊緣那道正在亮起的新紋,那動作極其克制,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
你的靈根原本應該不弱,他松開她的手,語氣恢複如常,靈根屬性偏木,兼一絲水。适合走療愈和草木類的法門。
楚瑤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什麽靈根。從前在山上她問過他,他只說靈根有損不便修煉,從不告訴她具體屬性。如今她的靈根終于掙破了魔血的纏繞,師尊終于肯告訴她了。
木兼水。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掌心那層微光像是在回應她的聲音,亮了一亮又暗下去,那如果我把第九句用了,徹底剝離魔血,我的靈根能完全長回來嗎?
墨長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她讀不懂的東西,像一潭深水下沉着太多舊事。他靜了兩息才開口:會。但需要時間重新養護。
楚瑤沒有再追問。她把手收回來貼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層微弱的靈根光芒,它還很細很小,像剛破土的新芽被一塊大石壓着,可它确實在往上頂。她忽然覺得自己體內有兩條河在同時流淌——一條暗金色的、寬闊洶湧的魔血之河;一條清冽微光的、細細的靈根之溪。它們不再互相吞噬了,各自在各自的河道裏奔流,一寬一窄,一灼一涼,在那具十七歲的身體裏共存着。
夜裏她睡得很沉。醒來時發現掌心那層靈根微光比昨晚亮了一小圈,像新芽又頂開了一粒土的縫隙。她把手舉到晨光裏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彎起來,自己去銅爐邊盛粥喝。
殷九棠早上不在,墨長淵也在窗邊閉目調息。她喝完粥在石屋裏走了兩圈活動筋骨,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她走到窗邊蹲下來看着閉眼的墨長淵:師尊,你的手。
墨長淵睜開眼,視線從她蹲在面前的仰臉掃到自己右手上。右手的暗金色已經在過去幾天裏褪了不少,只剩指尖和虎口還泛着一層淺金,像染了薄薄一層顏料洗不掉。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動作比前幾日靈活了些。
會慢慢褪完。他說,你的控血訣把兩半血都收走了之後,我體內的魔血根系在自行枯萎。
那是好事。
嗯。
楚瑤蹲在他面前沒有站起來。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發頂投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她仰着臉看他,杏眼亮亮的,嘴角還沾着一小粒粥漬。墨長淵看着那粒粥漬,擡手用拇指替她揩掉了。那動作自然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等指腹擦過她嘴角時他才微微頓了一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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