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脈(2/2)
楚瑤的耳朵尖慢慢紅了。可她沒躲,也沒低頭,反而更仔細地看着他的臉。晨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霜雪般的眉眼在光線裏顯出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柔和。沒有了寒玉的冷意籠罩,他的面色雖然還帶着連日趕路和受傷的蒼白,可那種蒼白底下有了溫度和柔軟的東西。
師尊,她輕聲說,你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忍着?
墨長淵的鳳眸微微垂了一下。忍着什麽?
忍着不靠近我。楚瑤的目光沒有閃躲,就那麽直直地看着他,你從不碰我。哪怕我抄經抄睡着了伏在案上,你來送羹湯也只是放在門口就走。你教蘇衍劍法的時候手把手校正他的腕勢,可你教我打坐永遠隔着一臂的距離。
墨長淵沒有說話。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左手,那只手在方才替她揩掉粥漬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開。楚瑤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枚極細的針落在他那層被寒玉凍了百年的意識上,冰面被紮出細密的裂紋後,底下封存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我怕。他說。
楚瑤愣了一瞬。太虛劍尊說他怕,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時輕得像風,可落進她耳朵裏重如整座天璇山。她看着他垂着眼的面容,那雙向來無波無瀾的鳳眸此刻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淡影。
怕什麽?
墨長淵沉默了很久。晨光從窗外慢慢移進來,将他兩人之間的地面照出一片暖金色。他終于擡起眼看她,那目光裏那份溫沉已經不再僅僅是他眼底的底色了,它湧了上來,像冰雪初融後露出的一大片被陽光曬暖的泥土。
怕我靠近了,就再也回不到原來那個位置。
楚瑤蹲在他面前,膝蓋抵着地面。她仰着臉和他對視着,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擱在膝上的左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溫熱的掌心扣住他冰涼的指節時,能感覺到他指尖微微震了一下。
那就別回去了。她說。
墨長淵的呼吸頓了一息。楚瑤握着他的那只手沒有松,晨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将那一小片皮膚照得發亮。
石屋的門忽然被人推開,殷九棠大步走進來,手裏捏着一張紙條。她看見蹲在窗邊的兩個人交握的手,步子頓了一下,随即若無其事地走到矮桌邊把紙條拍在桌上。
天璇山來消息了,她說,你二師兄滿世界在找你。他已經查到蒼梧山那邊的蹤跡了,再查下去遲早順着黑焰堂的線索摸到這兒。
楚瑤松開墨長淵的手站起來,走過去拿起紙條看了看。紙條上字跡潦草,是殷九棠的探子傳回來的——蘇衍已至蒼梧山,正與黑焰堂外圍接觸,似在打探楚瑤下落。
二師兄會找到黑焰堂的人,黑焰堂的人會告訴他我在這兒。楚瑤把紙條放下,擡頭看着殷九棠,然後黑焰堂就會利用蘇衍來逼我出去。
殷九棠靠在桌邊抱臂: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楚瑤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靈根微光還在細細地亮着,魔血在通道裏安穩流淌。她擡頭看了一眼窗邊的墨長淵,他也正看着她,那目光裏沒有替她做決定的意思,只是等着,等她給出她自己的答案。
我回天璇山。楚瑤說,蘇衍在找我,我不能讓他因為我卷進黑焰堂的事裏。而且我的靈根在長,我需要一個安穩的地方養着它。
殷九棠把窄刀從腰間抽出來擱在桌上,刀刃在晨光中泛着新磨過的冷光。行。那黑焰堂你打算怎麽處理?謝孤山還在西北廢村等着你松動的那一日。
楚瑤想了一會兒。我現在第八句練成了,第七句已經能完整操控魔血。第九句我不打算用。謝孤山拿不到完整血契,他永遠不能自立魔尊。他如果真的再打過來,我能把他打回去。
殷九棠把刀重新別回腰間,勾起嘴角:行啊,有底氣了。那什麽時候走?
楚瑤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谷地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鋪滿整片碎石地,遠處崖壁上那層枯藤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了一簇新綠,在日光裏嫩得發亮。
今天。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