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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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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長淵垂眸看着桌上那碗空了的小碗,停頓了一拍。好。

楚瑤的嘴角翹得更明顯了。她站起來收拾碗勺,墨長淵也站起來替她拿食盒的蓋子,兩人在桌邊錯身時肩膀碰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可兩個人都感覺到對方身體微微僵了一瞬又放松了。楚瑤低頭假裝認真刷碗,耳朵尖紅了一片。墨長淵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看着她的背影,鳳眸裏那層溫沉的底色像被什麽攪動了,浮起一層細碎的漣漪。

團子蹲在門檻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尾巴尖慢悠悠地掃了掃地。

那天下午墨長淵帶楚瑤去了後山的雪蓮坡。

那是她從前經常來撿貓的地方。山坡上覆着厚厚的積雪,幾叢雪蓮在岩縫裏縮着花瓣過冬。楚瑤蹲下來看着那些蜷成拳頭大小的雪蓮花苞,想起她兩年前在這裏撿團子時,那天風雪很大,她聽見石縫裏有細弱的叫聲,扒開一看一只橘色的小毛球縮在裏面渾身發抖。

師尊,她指着那道石縫,團子就是在這撿的。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着那道石縫。他那時候在閉關,根本不知道她撿了一只貓養在偏殿。他大概能想象那天風雪裏的情景——她一個人蹲在石縫前把幼貓揣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焐了一路帶回去。

你瞞得挺久。他說。

三年。

墨長淵沒有追究。他蹲下身和她并肩,伸手撥開一叢雪蓮旁邊的浮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濕土。他的右手動作還不太利索,可撥雪的動作很輕,像怕傷到土裏什麽東西。你把掌心貼上去,試試催它。

楚瑤把掌心貼在濕土上。靈根微光從掌紋中滲入土層,她感覺到一股細弱的暖流沿着她的指尖鑽進土裏,探到了雪蓮埋在深處的根須。那根須蜷縮着過冬,被她的暖流碰了一下便微微舒展開來,從凍土中汲了一小口水分。地面上的雪蓮花苞緩緩松開了一瓣,露出裏面淡紫色的芯。

楚瑤看着那瓣展開的花苞屏住了呼吸。她的靈根只渡了那麽一點點生機,這朵花就回應了她一瓣春天。墨長淵蹲在她旁邊看着那朵花,側臉的輪廓在雪光中柔和了幾分。

往後每天來這兒坐一坐,對你的靈根恢複有好處。他說,木系靈根需要和草木接觸,就像人需要吃飯一樣。

楚瑤點了點頭。她收手站起來時發現自己的指尖沾了一些黑泥,墨長淵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和早上那方是同一塊,她在袖子裏疊好了還沒來得及還他。她接過帕子擦了手指又遞回去,墨長淵接過來折好放回袖中,兩人的手指在交接帕子時輕碰了一下。

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時兩人往回走。楚瑤走在他旁邊,雪地反射的餘晖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左一右幾乎挨在一起。她低頭看着那些影子,忽然加快了半步讓自己的影子和他那道疊了一疊。墨長淵察覺到了,沒有加快也沒有避開,保持着同樣的步速走着。兩人的影子在積雪上疊了一路。

回到偏殿時楚瑤發現蘇衍等在門口。他換了身乾淨的道袍,刮了胡子,看着精神多了。他手裏抱着一摞舊書,是楚瑤之前從藏經閣搬回來的那幾本關于魔血的禁書。

小師妹,他把書遞過來,我給你送回來了。師尊說這些書你以後用不着了,讓我還你。

楚瑤接過書低頭看了看封面。《血契反噬錄》《封印術溯源》——她那時候帶着這些書去魔宮舊部找解法,如今她把解法帶回來了,這些書成了舊物。

二師兄,她抱着書看着蘇衍,這些天你一直在找我?

蘇衍揉了揉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也不是一直在找……就稍微打聽了一下。後來打聽到蒼梧山有人說看見你跟着一個紅衣姑娘走了,我順着線索追了幾日,追到黑焰堂外圍,沒敢再往深了追。他轉過頭看着她,眼底那層連日奔波的疲憊已經退了,你沒事就好。

楚瑤看着他,忽然把書擱在門邊上前一步抱了抱他。蘇衍被她猝不及防的一抱愣住了,耳根迅速紅起來,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小師妹——

謝謝二師兄。楚瑤松開他退回來,笑盈盈的,下次我再偷跑,提前告訴你。

蘇衍被她氣得笑了一聲,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門。還偷跑?師尊這次沒罰你,下次未必了。他說着朝院門口那個玄色的背影努了努嘴。墨長淵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背對着他們站定,沒有轉身也沒有催。

楚瑤跟蘇衍道了別,抱着那摞書走回屋裏。她把書一本一本放回書架上時翻開了那本《血契反噬錄》,扉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師尊的批注,有些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湊近了辨認那些褪色的字跡,其中一行寫着替魂之法風險極高,不可取——後面劃了一道極深的杠,像寫完之後又狠狠補了一筆。

她合上書放進書架最頂層,那層高的她踮腳才夠得着。做完這些她回到窗邊趴着,看見院門口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轉過身往太虛殿走了。夜風将他道袍的後擺吹得微微翻動,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最後一小片暗金色在月色下泛着淺淡的光。

楚瑤趴在窗臺上看着那個背影漸漸走遠了,掌心貼着下巴,靈根微光從指縫裏漏出來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團子跳上窗臺擠進她懷裏,她抱着貓把下巴擱在它頭頂,望着遠處太虛殿那盞剛點亮的新燈。

燈是暖的。和從前不一樣了。她說不清具體哪裏變了,可她就知道那盞燈如今亮起來的時候,她知道裏面坐着的那個人的手是溫的,心是活的,如果她明天早上再端着空碗推門進去,他會擡頭看她,嘴角會浮起一小點她自己都舍不得驚動的弧度。

她關上窗鑽進被窩裏,掌心的微光在黑暗中像一小片落進夜裏的月亮。團子在她枕邊打呼嚕,外面的雪還在下,可她沒有關窗,留了一道細縫讓雪聲沙沙地漏進來。她聽着那個聲音,閉上眼睛彎着嘴角,覺得這一夜的雪落得比從前的十七年都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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