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脈(2/2)
暗紫色的碎片落在她掌心裏,薄如指甲蓋,邊緣殘破。它一觸到她的掌心便微微亮了一下,和她的完整魔血通道産生了一瞬間的共鳴,像兩個失散太久的兄弟終于碰了碰手指。楚瑤把碎片收進殷九棠給她的鐵匣裏,和那四片放在一起。匣中的五片碎片同時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彼此認了親似的。
走。墨長淵站起來。
兩人沿着石階回到地面時日光正從雲層縫隙中投下來,照在那叢被扒開的野荊棘上。楚瑤把青石板蓋重新合攏,又把荊棘撥回去掩蓋痕跡。做完這些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側頭看了墨長淵一眼。
還來得及。他去碧水閣那邊應該也撲了一輪,不知道能拿到多少。
墨長淵點點頭,沒有多話,只是伸出手将她肩頭沾的一片枯葉拈掉了。動作極輕極快,像一只飛過的蝴蝶拂了一下就飛走了。楚瑤的耳朵又熱了起來,她假裝整理布包的系帶把那點不自在藏住。
兩人連夜趕向碧水閣的遺址。那片廢墟在青崖宗以南大半日路程,地勢更低窪,臨近一片常年積水的沼澤。二十年前碧水閣以水系法門聞名,宗門建在一片淺湖之上,水榭亭臺相連如畫中景。如今湖水早已乾涸了大半,只剩底部一層渾濁的泥漿,木結構的水榭塌了大半傾在泥裏,露出虬結的黑色柱礎。
楚瑤站在廢墟邊緣環顧了一圈。泥沼表面覆着一層乾裂的泥殼,裂痕間偶爾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黑泥。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泥殼上感應,靈根微光順着地脈往下探,一路穿過乾涸的湖底淤泥抵達了地下的靈脈斷裂處。這一處的亂流比青崖宗那邊更複雜,水系的殘存靈力和血契碎片的暗紫色氣息混在一處,像油和水的混合體在經脈斷層中互相排斥又互相裹挾。
水靈脈殘餘很重,她閉着眼說,碎片被水系的靈流包裹着,比青崖宗那邊嵌得更緊。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替她守着四周。楚瑤将靈根暖流順着水靈脈的殘餘方向繞過去,木生水,她的靈根之力和這片廢墟殘存的水脈有一種天然的親和。那些紊亂的靈流感受到她的暖流後漸漸放棄了排斥,緩慢地沿着她引導的方向流動起來。
中心的碎片露出來時楚瑤發現它還是完整的——謝孤山的人沒有找到這裏,或者找到了一半被水脈阻擋退回去了。暗紫色的光在水靈脈的殘流中安安靜靜地浮着,像一枚被水底淤泥妥帖保存了二十年的舊蚌珠。她用暖流輕輕托住碎片,順着水脈退潮的方向将它引出了靈脈斷層。
第二片碎片落入她掌中,比青崖宗那片更溫潤一些,表面覆着一層薄薄的水汽。它和匣中的五片同時亮起共鳴,暗金色的光在鐵匣內部的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六片碎片擠在一處像一窩幼鳥終于湊齊了大部分。
楚瑤蓋上鐵匣,站起來時膝蓋上沾了泥漿。她低頭拍了拍那些乾泥,忽然看見自己掌心的靈根微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這一路連續使用木水靈根探脈引靈,無意中錘煉了她的靈根控制力,像一條小河在流經不同地形時變得更深更寬了。
六片了。她把鐵匣收進布包最底層,擡起頭對墨長淵笑了一下。暮色從沼澤方向漫過來,将她的側臉鍍了一層暖橘色的邊。墨長淵看着她那雙沾了泥的手和衣擺,嘴角那個溫沉的弧度在暮光裏浮了一下又落回去。
回天璇山取那三片。他說。
楚瑤點了點頭,兩人轉身離開碧水閣的廢墟。暮色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左一右,在泥殼乾燥的縫隙間并肩而行,漸漸融進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裏。
當天夜裏謝孤山在西北廢村睜開眼。他膝前的暗紫色匣子裏已經裝着七片碎片,每一片都在微微發着光,共鳴着。其中五片亮得穩定,兩片暗沉沉的沒有感應——那是還沒有被人取出的。可他忽然感應到東南方向有兩片碎片的共鳴斷了一次。像一盞燈被誰熄掉了,不再回應他的召喚了。
謝孤山垂着眼看着膝上那只暗紫色匣子,深陷的眼眶中那雙暗紫色的瞳仁緩緩收縮了一線。他伸手将匣面合攏,指腹在匣面的花苞紋路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小姑娘。他極低地說了一句。聲音像砂石在喉嚨深處互相摩擦着,帶着一種被人搶了先的、沉郁的冷。他身邊的暗紫色火焰無聲地跳動了一下,将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