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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滿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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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子從窗外跳進來,嘴裏叼着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細樹枝,放在楚瑤腳邊,然後仰頭看着她,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楚瑤撿起那根樹枝看了看,是一截拇指長、粗細均勻的乾枝,表面光滑乾淨,像被人特意挑過一樣。她把樹枝放在窗臺邊沿和雪蓮苗的陶盆并排靠在一起,團子便跳上窗臺蹲在旁邊,尾巴圈住樹枝的另一端,像在宣布這根樹枝歸它看管了。

傍晚時分楚瑤把爐火燒旺了一些,在銅爐邊煨了一壺熱水。她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坐在蒲團上調息,太虛劍插在面前的地上。她站在門口叫了他一聲,他睜開眼看她,鳳眸裏那層溫沉在暮色中浮着微微的暖光。她把手裏的熱毛巾遞過去時他沒有問她這是什麽,只是接過來緩緩貼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熱敷。楚瑤說。

墨長淵垂着眼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方冒着熱氣的毛巾,又擡眼看站在門口暮光中的她。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框邊,手攏在袖中看着他敷了一會兒。殿內的燈光暖黃而安靜,将她半個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明天第六式,她說,練完了晚上還給你熱敷。

墨長淵把毛巾按在肩上沒有拿下來,鳳眸中那層溫沉像被那團熱氣浸透了一樣,微微泛着一層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柔和。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好。

楚瑤轉身回去了。她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暮色正從頭頂合攏,太虛殿的燈在她身後亮着,那一團暖黃的光在暮色中像一枚被小心擱在案上的舊暖爐。她推門進屋時團子已經蜷在窗臺上睡着了,尾巴搭在那根撿來的細樹枝上,雪蓮在暮光中微微合攏着花瓣,紫色的瓣面在合攏時邊緣的金色脈絡像收攏的扇骨一樣慢慢歸位。

她關好窗,自己也在銅爐邊坐了一會兒。熱水煨過的餘溫在指尖上還沒散盡,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肩,想象那方毛巾現在正貼在他肩上的觸感。她垂下眼彎着嘴角坐了好一陣,然後起身去桌邊把第六式的圖譜攤開又看了一遍,那一行熱敷可緩的小字在油燈光中顯得格外溫潤。

第二天早晨楚瑤練第六式的時候确實感受到了他批注裏寫的那種肩部發緊。縱劈的力道從肩胛到手臂一脈下來,起勢那一下肩關節處的牽扯感比前幾式都明顯。她練到第三遍時肩部已經開始發酸了,可她咬住牙沒有停下來,把第六式從頭到尾走了五遍,第五遍比第一遍順暢了一些。

收劍之後她用左手揉了揉右肩,轉身準備去歇一口氣時發現墨長淵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後幾步的位置,手裏端着一只碗,碗中盛着熱水,水面浮着一片雪蓮花瓣。他把碗遞過來,什麽也沒說。

楚瑤愣了一瞬才伸手接住。碗壁溫熱燙手,她捧在掌心裏低頭看着水面浮着的那片淡紫色花瓣,花瓣在熱水中微微打着轉,像一盞被泡開了的小燈。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回太虛殿內了,玄色的背影在晨光中邁步從容,像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捧着那只碗站在雪地裏,低頭又看了一遍碗中那片打着轉的雪蓮花瓣。熱氣撲在她臉上溫溫熱熱的,她把碗沿湊到唇邊小口抿了一下,是清水,帶着很淡的草木和花瓣泡開的清甜。她端着那碗水慢慢喝完,然後把碗放回了太虛殿門口的臺階上,自己在碗沿下壓了一片從窗臺雪蓮上摘下來的細小的嫩葉。

暮色再來的時候她走到太虛殿門口,看見那只空碗已經被收走了。碗原來的位置多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中擱着一粒圓潤的、用糖紙包好的桂花糖。她蹲下去拿起那粒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桂花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她含着那粒糖站起來回自己的偏殿去,推開窗的時候暮光從外面湧進來,把雪蓮花瓣和團子的尾巴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伸手碰了碰花,感覺到今天的熱敷和水都疊成了同一種溫度留在她肩上和掌心裏,而明天還有第六式的縱劈在等她,練完之後她還會再端着熱毛巾去敲一趟太虛殿的門。日子就這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的頁腳都壓着一件很小很小卻暖乎乎的事,像雪蓮的根須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紮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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