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衣(1/2)
雪滿衣
第五式楚瑤練了三個早晨便過了。
沒有卡頓,沒有反複,像那條在第四式被疏通了的河道繼續往前流了一段就自然順了。第五式的圖譜畫着一種側身橫削的劍勢,劍身從左側橫出劃一道水平弧線,對腰腹的穩定性和肩肘的連貫要求很高,可她第一遍推出來的時候雖然弧線偏了一線,第二遍便正了,第三遍她加了一層靈根護罩在劍脊上,整道弧線劃過空氣時留下一道勻淨的瑩白尾跡,像一支筆在宣紙上落了一筆平直的橫。
她收劍的時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低頭看着劍尖落在起勢位置的準确度,又擡頭看了看晨光中站在殿門邊的墨長淵。他沒有說話,可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輕輕扣了一下食指指腹,像習慣性控制住了想要擡起來調整什麽東西的動作。
過了。楚瑤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
墨長淵點了點頭。他走過來從劍架裏側取出那卷後九式圖譜翻到第六式掃了一眼,然後把譜子遞給她。楚瑤接過來時兩人的指尖在紙頁邊緣碰了一下,她順勢把譜子展開看了兩眼。第六式的圖譜畫着一道從上往下壓的縱劈劍勢,經脈走向标注得很細,最下方有一行和之前風格相似的舊批注:此式吃肩,練後熱敷可緩。
她把那一行批注看了兩遍才把譜子合攏收好。墨長淵已經走到了殿門口,玄色的背影站在晨雪中,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雪沫。楚瑤跟上去走到他身邊并肩站着,兩人一起看着殿前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地。雪面上覆着一層薄薄的冰晶,在日光中碎金一樣閃閃亮着。
師尊,她開口,你年輕時候練第六式是不是也肩膀疼過?
墨長淵沒有側頭看她。可他開口時聲音裏帶着一層極淡的、像雪面下正在化開的暖意:疼了半個月。後來學會了熱敷。
楚瑤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右肩,想象他年輕時候握着同一柄太虛劍在同一個位置練同一道縱劈的樣子。那時候他大概還沒有寒玉,還沒有剜心,還沒有變成後來那個冷峻得生人勿近的太虛劍尊。他就是一個習劍的年輕人,肩疼了半個月,自己在筆記裏寫了一行熱敷可緩。
她轉頭看着他。晨光将他的側臉照得清晰而柔和,霜雪般的眉眼在日色裏褪去了那種冷硬的鋒銳邊角,露出底下被時光磨溫了的輪廓。她忽然說:我幫你熱敷過嗎?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她。兩人在晨光中對視了一瞬,日光落在兩人之間的雪面上照出一片白亮亮的反光,将她杏眼裏那層東西映得清清楚楚。他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沒有。
那今晚試試。楚瑤說完轉身走回了偏殿,步伐穩當尋常,可她在轉身之後嘴角那個弧度和晨光一樣平攤着、亮着。
那天下午楚瑤在窗臺邊多坐了一會兒。雪蓮的花瓣在午後日光中完全盛開着,淡紫色的瓣面比前幾日更柔更薄了,邊緣的金色脈絡像一根根細絲織成的網。她伸手碰了碰花瓣,靈根暖流順着指尖渡過去,花心處凝着的那滴小露珠被暖流激得輕輕顫了一下,像一顆在日光中眨了一下眼的細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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