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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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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刃

後九式第三式,楚瑤卡了整整五天。

前兩式雖然難可好歹每兩日就能推進一步,第三式卻像一堵橫在面前的牆。那式的圖譜上畫着一種極複雜的回旋連刺——劍身在半空中連續轉三次方向,每一轉都要帶着靈根和魔血兩股力量的交替輸出,錯一層力道劍勢便斷了。她每天早上在太虛殿門前的青玉階上練一個時辰,練到手臂發酸也總是在第三次轉向時卡住,像一枚齒輪在第三個齒口上總是錯位。

第六天早晨楚瑤又卡在了同一處。太虛劍在第三次轉向時那股暗金色的力量沒有及時接上靈根護罩的尾端,劍尖偏出弧線在空氣中畫了一道歪扭的尾巴。她收劍垂手喘了口氣,額上沁着一層薄汗,握劍的虎口微微發麻。

墨長淵從她身後走過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旁邊口述調整要點,而是走到她身後站定。楚瑤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就在她背後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聽見他衣料細微的窸窣聲。然後他的右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覆在了她握劍的右手上。

他的掌心貼着她的右手背,指腹輕輕覆住了她握劍的手指。他的手臂從她身側繞過來,胸膛和她後背之間隔着大約一指寬的距離。楚瑤整個人僵住了,握劍的右手被他帶着微微擡高了幾寸,調整了劍柄的角度。

第三次轉向的時候,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側很近的地方,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廓邊緣,靈根護罩先撤半成,魔血跟進的速度比你現在快半拍。你試試。

楚瑤的耳朵燒得厲害。她的注意力全在背後那道隔着半指距離的溫度上,腦子裏轉了好幾息才明白他說的意思。她深呼吸了一口,在他的手依然覆着她手背的情況下重新起勢。靈根覆上劍脊,魔血在通道中加速,第一轉和第二轉很順,到第三轉時她按照他說的将靈根護罩先撤了半成,魔血以更快的速度跟進——劍尖在第三次轉向時穩穩地劃出了該有的弧線,沒有偏。

劍勢走完了。太虛劍的劍尖停在終點位置時她整個人還處在一種愣怔中,直到感覺到背後那道覆着她手背的溫度正在緩緩撤走——他的掌心從她手背上滑開,指腹最後輕輕擦過她食指的第二個指節,像一枚葉子落盡了最後一段距離。

楚瑤握着劍轉過身。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将他站回原位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他面色如常,右手已經垂回了身側,像剛才那個動作只是尋常的教學調整。可他耳廓邊緣那一小片極淡的粉紅色在晨光中格外清楚,像一片被雪微微融了一角的凍土。

第三式過了。他說。

楚瑤握着太虛劍站在晨光中點了點頭。她的耳朵還在燒,可她握劍的手是穩的,第三式最後那半拍的換力手感像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肌肉記憶中。她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時指尖觸到劍柄上殘留的、自己掌心的溫度和另一層從他掌緣渡過來的餘溫。

回去的路上團子在她腳邊跟着走,尾巴翹得高高的。楚瑤推門進屋時窗臺上的雪蓮正完全舒展着花瓣,紫色比前幾日又淡了些許,像一枚被日光泡了很久的舊紫晶。她蹲在窗臺前看着那朵花伸手碰了碰它的花瓣邊緣,感覺到自己的耳溫慢慢降了下來,可那一下從他掌心到她手背的溫度還在她皮膚表層留着,像一枚印進去的淺痕。

她站起來從書架裏抽出那卷後九式圖譜翻到第四式。第四式比第三式的圖譜簡單一些,可标注的經脈走向更細更密,像一幅被反複修改過很多遍的草稿。她看了幾行字之後忽然發現圖譜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注,筆跡和正文不同,更淡更舊:第四式換手時腰腹先轉半拍,劍随腰走。弟子常練此式不當導致手腕拉傷,謹記。她認出了那筆跡——是墨長淵的舊字,比現在寫的略瘦幾分,像年輕時候的他在批注自己習練的筆記。

她把那一行批注看了兩遍。她忽然想到這卷譜子是他自己年輕時練過的,那些批注是他對着同樣的圖譜花過同樣多的心思和時間琢磨出來的。她手裏這份泛黃卷曲的舊冊,每一頁都被他翻過很多遍。

她輕輕合上譜子,團子已經跳上桌角趴着開始打盹了。她走到窗臺邊又碰了碰雪蓮的花瓣,然後推開窗看了一眼太虛殿的方向。那盞燈還沒有亮,暮色正在慢慢合攏,可她知道天再黑一些的時候他會點燃它。

第四式她第二天就過了。也許是第三式那一下親身指導把她某些卡了很久的關竅打通了,第四式的換手和腰腹配合她練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能完整走完,連靈根和魔血的交接都比之前流暢了一大截。她收劍時自己都有些意外,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手,指節穩定而放松。

墨長淵站在旁邊看着她的收式。他沒有說不錯或快了之類的話,只是在她收劍之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劍架邊。可楚瑤看見他背過身去之後,右手輕輕放在劍架邊緣的姿勢比平時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認什麽已經歸位了的東西還在原處。

她走過去把太虛劍放回架上時兩人的手在劍架邊緣同時觸到了一處。極短的一瞬,她的指腹和他的手背邊緣擦過,像兩條并行的河流在交彙處碰了一下又各自流開。可楚瑤沒有急着抽手,她的手指停在那裏讓那一小片接觸維持了一息,然後才慢慢收回。

墨長淵站在那裏沒有動。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将兩個人并排站在劍架前的影子投在青玉地面上,兩道影子之間大約半拳的距離。楚瑤往旁邊移了半步,讓自己的影子和他的那道疊了一小截。

師尊,她側頭看着他,第四式過了,明天第五式。

墨長淵低頭看着自己手背邊緣那一小片方才被她碰到的地方。他沒有說話,可他鳳眸裏那層溫沉像被晨光泡過了一樣,微微泛着一層細碎的暖色。他把右手從劍架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然後朝楚瑤的方向走了半步。那半步的距離讓他那道影子和她的徹底貼在了一起,在晨光中的青玉地面上融成一道。

嗯。他說,明日第五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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