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處(2/2)
墨長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嘴角還沾着一點糖渣,杏眼彎彎的,整張臉在晨光中被凍得微微泛紅,可亮得像一盞剛被點起來的小燈。他伸手替她揩掉了嘴角那點糖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一樣,指腹在她唇邊擦過又收回去。
記得。他說。
楚瑤把剩下的糖蝴蝶用紙包好收進袖中,兩人沿着青石板路繼續往前走。經過包子鋪時她站着看了一會兒蒸籠上騰起的熱氣,經過捏面人的攤子時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老頭手指翻飛捏出一只小白兔,墨長淵就站在她身後等她看完。他今天什麽也沒有催,步速放得很慢,像一整天的日程只是陪她走完這一條短短的街。
走到街尾的時候楚瑤看見一棵老槐樹,樹根旁邊蹲着一只瘦小的橘色野貓,正低頭舔一碗不知誰放在那裏的水。她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貓的頭頂,那只貓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躲,反而偏着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楚瑤把袖中剩下的糖蝴蝶碎屑取出一小粒放在它面前,貓低頭嗅了嗅吃掉了,然後擡頭沖她喵了一聲。
你從前蹲在雪地裏撿貓的時候也這樣。墨長淵站在她身後說。
楚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頭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樹的陰影邊緣,晨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頭灑了幾點碎金。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雪蓮坡的石縫裏撿團子時的場景——她蹲在風雪中把那只凍僵的幼貓揣進懷裏焐了一路,那時候她不知道師尊在太虛殿裏看着她的方向,不知道他在做一碗什麽羹湯,不知道他寒玉下的那顆心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裂開又慢慢長全。
師尊,她輕聲叫他,回家吧。
墨長淵從老槐樹的陰影中走出來走到她面前。晨光落在他鳳眸裏将那層溫沉照得格外清楚,像一片被日光照了很久的淺水終于把底下的石頭都映出來了。他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地貼着她的掌心,指節妥帖地扣進她的指縫間。楚瑤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然後擡起頭彎着嘴角和他并肩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山道兩側的雪在午後的日光中開始慢慢融化了,雪水沿着石階的縫隙往下淌,發出細細的、清亮的水聲。楚瑤走在他身邊,另一只袖中還收着那只包了糖蝴蝶的紙包,手心裏交握的溫度透過鬥篷的布料傳上來,暖融融的。她走回天璇山結界時結界自動打開了一條縫,兩人穿過時靈氣波動了一下,像一群老鄰居在目送她們回家。
推開偏殿門時團子正蹲在窗臺上舔爪子。楚瑤進屋把糖蝴蝶紙包放在桌上,團子跳下來繞着她腳邊走了兩圈然後蹲在桌腿邊舔了舔自己的尾巴。她解開鬥篷挂好,走到窗臺邊看了一眼牆角那只陶盆——舊的花莖已經徹底乾枯了,可旁邊那粒新芽又比今早拔高了一線,嫩綠的兩片子葉微微張開着,像一個剛睜開眼的小東西在打量這個世界。
她伸手碰了一下新芽的尖端。暖流順着指尖滲入土中,新芽在她掌心下微微顫了一下,像在跟她說我在這裏。窗外太虛殿檐角的冰淩在午後日光中融化了一滴,水珠落下來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圓坑。楚瑤站在窗臺前看着那滴水落定的位置,身後團子的呼嚕聲和銅爐餘火的噼啪聲交疊着織成一片安安靜靜的暖。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坐到桌邊。銅爐上煨着一壺水正在慢慢冒着熱氣,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暖手。墨長淵大概回太虛殿去了,可她知道他明早還會端着什麽東西來敲她的門,或者是新烤的糕餅,或者是窗臺上新剪的一枝帶着露水的花。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踏踏實實的雪地上,每一步都有一個新的芽從土裏鑽出來。
她端着溫熱的杯子坐在午後的日光裏,覺得這間屋子和從前的區別在于——從前她是一個被放在這裏的人,如今她是自己走進來、自己決定要繼續坐在這裏的人。這區別很小很小,可她知道它像窗臺上那粒新芽一樣,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下紮根、往上長葉。
團子跳上她膝頭蜷好,呼嚕聲平穩而持續。窗外日光慢慢移過窗臺,将那粒新芽的影子拉得細而長。楚瑤伸手碰了碰杯沿的餘溫,覺得從今往後的每一個日子,大概都會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