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間(1/2)
發間
楚瑤連着戴那枚銀簪戴了七天。
七天裏她每天早上梳好頭發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簪子簪進發髻裏。第一天她試了三回才找到位置,第二天試了兩回,第三天開始已經能一次就找準了。銀簪貼着頭皮的觸感從最初的陌生漸漸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微涼,簪頭那朵梅花在她偏頭或低頭時偶爾會輕輕碰一下耳廓上方的皮膚,涼絲絲的一小點,像一枚落在耳邊的細雪。
第七天早上她照常簪好簪子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窗臺邊給那瓶野梅花換水。瓶中的花已經開了大半,淡粉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浮了一層碎落的花瓣。他換完水把舊水倒掉時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發間停了一息,然後繼續把新水注入瓶中,像在确認一件東西确實還在應該在的位置上。
簪子戴了七天了。她走進殿內在他旁邊站定。
墨長淵把水瓶放回窗臺上,直起身來。晨光從窗棂間照進來将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開口時聲音平而溫:戴得很穩了。
我每天戴。以後也每天戴。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到書案邊翻開那卷舊圖鋪開,像要講今天的地脈走向課。楚瑤在他對面坐下來展開自己帶來的冊子,兩個人隔着書案的寬度各自翻書頁,晨光從側面照進來把書案面上的舊木紋照得清晰分明。團子從殿門口走進來蹲在楚瑤腳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後蜷成一團閉上了眼。
那天下午楚瑤蹲在太虛殿檐後的老梅樹旁邊給樹根松土時,發現樹根旁邊那一片草地的土壤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最近有人翻動過。她用手指撥開表面那層浮土,露出光滑,表面刻着幾個字,筆畫被風雨磨得淺淡模糊了,可她還是一筆一劃地辨認了出來——梅·庚寅年植·山君手植。
她蹲在那裏看着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庚寅年,那大概是墨長淵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山君,那是太虛劍尊在舊典籍中的別稱。這棵梅樹是他父親親手種下的,種下之後在這座山上站了許多年,看着花開花落,看着檐後的人來去。
她轉頭喊了一聲:師尊。
墨長淵從殿內走出來,到她旁邊蹲下。她指着那塊露出來的舊石片給他看,他的目光在那些被風雨磨淺了的字跡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撥了一些浮土覆回石片表面,沒有完全蓋住,只讓那幾個字在土層的半遮半掩中露着。
山君。楚瑤輕聲重複了一下那兩個字,你父親以前也被人這麽叫過。
墨長淵的手停在石片邊緣沒有收回去。嗯。那時候他還年輕,剛接太虛劍尊不久。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望着那棵老梅樹的枝梢,語氣平緩像在翻一卷舊書,他種這棵樹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它會活這麽久。天璇山的冬天風大,有些年份一樹花苞被吹掉一大半。可每年還是會結新的,到春天總有一兩朵能開出來。
楚瑤看着那棵梅樹虬曲的枝乾上綴着的花苞。前幾日在晨光中半開的那一朵如今已經全開了,深紅色的花瓣在午後日光中透着一層潤潤的光。她伸手碰了碰那朵花的花萼,感覺到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彈動了一下,像一個正在呼吸的東西。
你父親後來還種過別的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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