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1/2)
晚晴
春信破土之後的第五天,天璇山落了一場薄薄的春雨。
那雨下得細密,像一匹被風撕薄了的灰色綢緞從天上垂下來,落在太虛殿的琉璃瓦上發出沙沙的細響。楚瑤蹲在偏殿門檻內側沒有出去,她隔着門框看着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方向——雨幕将樹影模糊成一團深褐色的輪廓,她看不見那粒嫩芽在雨中的樣子,可她早上去看過了,芽尖已經比前天長高了大半指節,頂端的那兩片子葉正在慢慢展開,像一枚被從舊信封裏抽出來、正迎着光舒展開的紙頁。
團子蹲在她腳邊也看着雨幕,耳朵尖偶爾抖一下,甩掉幾粒從檐邊飛濺進來的細碎水珠。楚瑤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然後站起來回到桌邊,把那卷育苗筆記翻到夾了書簽的那一頁繼續往下讀。
育苗筆記比山君的手劄更零散一些,像一個人在做日常活計的時候順手記下來的碎紙片被收攏到了一起。楚瑤讀到其中半頁時停住了,那頁紙上用那行圓潤的字跡寫着:今春在檐後梅樹根旁試播了幾粒舊種,不知能否出芽。若出,想必也是小小的、不必人費心照料便能自活的性子。像他。末尾那個他字筆跡微微歪了一下,像寫到這裏時筆尖短暫地停頓了一瞬。楚瑤把那一行字看了兩遍,然後合上筆記站起來走到窗臺邊。雨還在下,窗棂上的水珠一串串地往下淌,将窗臺上那兩枝乾枯的花莖浸得深了一個色號。她伸手把花莖拿進屋裏,用帕子擦乾了,放在桌案上晾着。
傍晚雨停了。暮色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在天邊鋪了一層溫潤的橘粉色。楚瑤推開窗時,濕潤的泥土氣息從窗外湧進來,帶着草木根莖被雨水浸透之後翻起來的那股清冽的生腥氣。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推門走出去沿着小徑到了太虛殿檐後。
那粒嫩芽在雨後的暮光中濕漉漉地立着。子葉已經完全展開了,兩片橢圓形的小葉子在晚風中微微搖晃着,葉面上凝着細小的水珠,像被誰挂了一串極細的碎晶石。她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葉面邊緣的水珠,水珠順着葉脈滑下來落在土面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濕痕。旁邊土面上幾片前幾日飄落的紅梅花瓣已經被雨水泡軟了,顏色從深紅褪成了一種柔和的淺褐色,像幾枚褪了色的舊封蠟。
墨長淵從殿內走出來,手裏端着一只小碟,碟中盛着幾塊新烤的糕點。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把碟子放在兩人之間的石片上,然後也看了看那粒在暮光中濕漉漉地立着的嫩芽。他沒有碰它,只是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晨風将他袖口的一角吹起來輕輕擦過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像一片乾燥的葉子蹭過皮膚的觸感。她從碟中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小口——是桂花糕,比之前幾次烤得更軟一些,表面的桂花碎粒被烘出了更深一層的焦香。
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說:今天的糕比上次軟。
多加了一點水。墨長淵自己也拿了一塊掰成兩半,把其中半塊放回碟中,自己慢慢吃了那半塊。兩人蹲在雨後暮光中吃着桂花糕,團子從偏殿方向跑過來擠進兩人之間的空隙蹲好,仰頭看着碟子。楚瑤掰了一小塊糕放在團子面前的地面上,團子低頭嗅了嗅沒有吃,用爪子把糕塊撥到旁邊,然後蹲回來繼續看着那粒正在暮光中安靜站立的嫩芽。她伸手碰了碰那粒芽的第二片葉子的邊緣,感覺到葉面在雨後水汽中飽滿而柔韌,像一枚被細心浸潤過的薄玉片。
它站穩了。她側頭看着墨長淵說。
墨長淵把手中最後一點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過幾天會開始長第二對葉。到時候根須也會往下再紮一層。
楚瑤看着那粒被雨水洗過的嫩芽在暮光中安靜站立的樣子。它比剛破土的時候高了一些,莖稈也粗了一線,像一個剛學會站立的人正在慢慢地試着把重心從腳跟挪到腳尖。她站起來時膝蓋沾了濕潤的泥土,墨長淵也站起來,兩個人并肩站在老梅樹旁邊看着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樹影拉長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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