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2/2)
師尊,她開口,你母親筆記裏寫到——她在樹根旁播種子的時候,寫了一句像他。她說那粒種子像某個人。
墨長淵的目光從嫩芽上移開,落在遠處正在合攏的暮色中。像他——他父親山君。她在他母親眼裏是一件細小的、不必費心照料便能自活的東西,像一粒被随意播進土裏的舊種子,可它會在該發芽的時候自己找到方向,頂破土面,長成該長成的樣子。
那你呢,楚瑤側過頭來看着他,你像我什麽?
暮光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暖橘色的邊,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望着他,杏眼裏的光在雨後暮色中格外清亮。墨長淵偏過頭來看她,晚風将他鬓邊碎發吹動了幾縷,他想了想才開口:像我在你種的那排東西旁邊多放了一只硯臺。
楚瑤沒有追問那是什麽意思。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發間那枚銀簪,感覺到那粒暗色的石子在她指尖的觸碰下溫了一下又恢複了涼意。她把目光從暮色中收回來重新落回那粒嫩芽上,它在雨後暮光中安安靜靜地站着。暮色中兩個人并肩站在老梅樹旁邊,楚瑤忽然說:等你那支紅梅謝完了之後,我們再去剪一枝野梅回來插上吧。春天已經來了。
墨長淵側頭看了她一眼,說:好。
第二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雨後初晴的天光從窗外湧進來,将整間偏殿照得白亮亮的。她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眼——檐後那棵老梅樹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分明,枝梢上的紅梅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最高的兩三朵還挂着,像幾枚不肯離枝的舊印。那粒嫩芽在晨光中站着,子葉比昨天更展開了些,葉面在日光中泛着一層淺淺的光澤。她正在洗漱時,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和什麽東西被放在地面的悶響。她放下帕子走過去,看見蘇衍正蹲在院門口的地面上,身邊擺着兩摞新書和一盆小小的綠植。那綠植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葉子翠綠油亮,莖稈貼着土面匍匐蔓延,像一株剛被分盆的細葉藤。
這是我在藏經閣後面那叢老藤上分出來的。蘇衍擡頭看見她便指了指那盆綠植,每年春天都會自己從舊根上冒新枝。我想着你窗臺那兩枝花謝了之後應該添點綠的東西,就分了一盆過來。
楚瑤蹲下來看了看那盆細葉藤。它的葉片小巧圓潤,邊緣帶着一層極細的絨毛,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感覺到那層絨毛擦過指腹時留下的柔軟觸感。她擡頭看着蘇衍,彎了彎嘴角:謝謝二師兄。
蘇衍揉了揉鼻子站起來,也看了看她發間那枚銀簪——他的目光在簪頭上停了一瞬,什麽也沒說。然後他拍了拍手上沾的土,沿着小徑走回了藏經閣的方向。楚瑤蹲在院門口看着那盆綠植被日光曬得透亮的葉片,把那盆綠植端起來放到了窗臺上,讓它和那只插過紅梅和白花的小陶瓶并排靠着。綠植的藤蔓在晨光中舒展着,像一匹鋪開的綠色絹帛。
她站在窗臺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去了太虛殿。晨光沿着小徑鋪了滿路,老梅樹旁邊那粒嫩芽在她經過時葉面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追随她走過它的方向。她把那盆細葉藤的分枝往光裏轉了一轉,讓它曬到更多的太陽,然後在那圈濕潤的土面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粒正在晨光中慢慢舒張子葉的嫩芽。它的莖稈比昨天又粗了一絲,頂端那兩片展開了大半的子葉正在晨光中泛着近乎透明的水潤光澤。她伸出一根食指在那粒嫩芽的莖稈旁邊松了松土,然後直起身沿着檐下的石階走回了偏殿。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窗臺上新來的那盆細葉藤在日光中正在适應新環境。藤蔓的頂端微微卷曲着探向光源的方向,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在慢慢辨認房間的朝向。楚瑤在桌邊坐下來翻開育苗筆記繼續往下讀,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将那盆綠植的葉片照出一片柔軟的翠色,和旁邊那列三樣東西的影子疊在一處。她讀到一頁關于老梅樹修剪的記錄,在書頁邊緣用自己那支筆注了一行小字:明年開春前得替檐後那棵老梅樹修一修側枝。記着。
她把筆擱下,端起手邊那杯溫茶慢慢喝着,目光從書頁上擡起來落在窗外檐角的方向,看見那棵老梅樹最高那幾朵紅梅中的一朵也在晨光中微微松了松花瓣,像在做最後的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