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枝(1/2)
新枝
天璇山的雪在三天之內化了大半。
楚瑤每天推開窗都能看見山坡上的雪線往後退一截,露出和苔藓重新露了出來,枯黃的莖稈貼着地面延伸,苔藓在潮濕的空氣中泛出一層暗綠的光澤。山坡上漸漸冒出了一些細碎的新綠——一簇一簇的,不大,像墨汁在宣紙邊緣洇開的那種淡淡的痕跡。
她這天早上蹲在窗臺前給那盆細葉藤澆完水,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晨風。風中不再有那種深冬特有的凜冽刀鋒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濕潤的、帶着土腥氣和草木初醒氣味的東西,像整座山正在慢慢地從漫長的靜默中蘇醒過來。她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會兒,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已經落盡了所有的花,光禿禿的深褐色枝乾上隐約可見一些細小的芽點正在鼓起來——那是新葉的芽,梅樹在花開完之後開始準備長葉子了。
她換好衣服簪好銀簪推門出去。經過太虛殿時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口看着山坡方向,手裏端着一杯熱茶,像是剛沏好的。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發間的銀簪上停了一瞬,然後像往常一樣收回去了。
今天想去哪?他問。
楚瑤走到他身邊站定,也順着他的目光望着山坡的方向。融雪之後的山坡裸露着大片的濕潤土面,陽光照在上面時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氣。去雪蓮坡看看那株移栽的怎麽樣了。
兩人沿着山道往山坡走。融雪後的山路比冬天軟了許多,踩上去時靴底會微微陷進濕潤的泥土裏,留下清晰的印痕。路旁的枯草叢中已經開始有細小的綠色尖芽冒出來了,有的還蜷着沒有展開,有的已經張開了兩片極小的子葉。楚瑤一路上蹲下來看了好幾次那些新芽,每一次都伸手輕輕碰一下它們頂端的嫩尖再站起來繼續走。
雪蓮坡上那叢野生雪蓮比冬天時明顯大了不少,蓮座狀的葉片貼着地面鋪展開來,中央的葉叢中已經冒出了幾朵新的花苞尖——比春天裏開過的那一批更小一些,像正在等着下一輪日暖再打開。那株被楚瑤移栽過來的新芽站在野生花叢旁邊,莖稈比移栽時高了将近一倍,葉片舒展而勻淨,根須已經完全融入了這片山坡的土壤中,和她靈根之間的連接線也比之前粗了許多。她蹲在它面前伸手探了一下根部的土壤濕度,暖流順着指尖滲入土中,感覺到那些根須已經和旁邊的野生花叢有了幾處明确的交叉連接點,像兩條被分開的河流在地下找到了彼此相通的支流。
根已經接上了。楚瑤側頭對蹲在旁邊的墨長淵說。
墨長淵伸手也探了一下土中的感應。收手時他的目光落在那叢花和自己手之間短暫停留的間隙裏,像在确認她剛才說出的那句話和他在同一塊土壤中感受到的東西之間是否對得上。明年這個時候這裏會長出一片新的。到時候你會分不清哪一株是你種的了。
楚瑤看着面前那叢花。新芽和野生花叢之間的空隙比移栽那天縮小了一些,再過些時候它們的枝葉會漸漸靠近,最終長得像同一叢的一部分。她把手從土面上收回來放在膝上側頭看了他一眼:分不清也沒關系。反正都在這裏長了。
兩人蹲在那叢花旁邊的晨光中。山坡上的薄霧正在日頭升起來之後緩慢地散開,露出更遠處已經融化了大半的雪頂。團子從山坡莖放下,然後蹲坐在旁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楚瑤撿起那根草莖看了看,是枯了一整冬的舊草莖,可莖稈內部已經透出了一層淺淡的綠色,像有什麽東西正在乾枯的表皮了墨長淵一眼,他正看着團子把草莖叼來放下的整個動作,鳳眸中那層溫沉像一枚被日光泡溫了的玉片。
它也在撿東西了。他說。
它從前只撿樹枝。楚瑤伸手摸了摸團子的頭頂,團子偏着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現在連草莖也撿了。大概是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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