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2/2)
雨在傍晚時分漸漸小了下來。雨絲從密集的斜線變成了零星的碎點落在檐角的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楚瑤站在殿門口看着雨幕漸漸變薄的整個過程,雨中的山脈從模糊的灰影中重新現出輪廓,遠處的雪蓮坡上有一層薄薄的白氣正在升起來。墨長淵也走到殿門口站在她旁邊,兩人并肩看着雨勢收住、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天光的整個過程。
雨停了。楚瑤說。
嗯。
我想去山坡上看看。雨後土裏的氣應該很足。
墨長淵沒有說我陪你去,他只是把太虛劍從門邊拿起來別回腰間,然後朝臺階的方向偏了偏頭。楚瑤從門框邊拿起自己那把舊傘收攏了靠在牆邊沒有帶,兩個人都沒有帶傘,就那樣并肩沿着濕潤的山道往山坡方向走去。
雨後的山坡和雨中的山坡完全是兩個樣子。水珠挂在每一片葉尖和草莖上,在雲層縫隙中透下來的天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整片山坡像被水洗過一遍又鍍了一層薄薄的釉,那些新冒出來的綠色在雨後的天光中格外鮮亮。
他們走到太虛殿檐後時,春信正站在濕潤的土壤中,葉片上挂滿了細小的水珠。它比今早又高了一些,莖稈在雨水的滋潤中顯得格外挺拔,頂端那一對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上覆着一層被雨水洗過的清亮光澤。楚瑤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的邊緣,水珠順着葉脈滑下來落在她指尖上,涼潤而清澈。
它喝飽了。她說。
墨長淵也蹲下來看了看春信的狀态,在雨後濕潤的天光中,他的目光落在春信莖稈上,然後視線向側方移了半步落在了春信旁邊那一片被她埋入蜜餞果核的土面上。他沒有問那枚果核什麽時候會出芽。楚瑤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那一片土面在雨後顯得格外平整。
不知道會不會出芽,她說,但先放着。
墨長淵收回目光站起來,朝遠處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濕透的土層在他的視線裏泛着一層水光。他側過頭看着還蹲在春信旁邊的她,開口說:你最近靈力運轉得怎麽樣?和魔血之間的配合還順嗎?
楚瑤從春信旁邊站起來,拍掉手上沾的濕泥。他問的這個問題和花和雨和春天都沒有關系,是真正關于她自己的、關于她體內那兩條正在并行的河流正在怎樣流着的問題。她站直了之後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根正在雨後濕潤的空氣中微微亮着,像一枚被泡在水中的舊玉在吸收了足夠的水分之後散發出一層溫和的光。
順。她把掌心攤開給他看,靈根的白光在雨後的天光中透出一層溫潤的亮,魔血通道穩,靈根和它之間的交接已經不需要特別用力了。上個月練劍的時候還需要分一半注意力在控血上,現在已經不用想了。
墨長淵看着她的掌心,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幾息。那你明天可以試一下第七十五式了。那一式需要靈根和魔血在劍勢中同時加速三次交替,前幾式都是單向,到了七十五式才真正開始要求雙向輪轉。
楚瑤把掌心收回來攏在袖中,側過頭看着他站在雨後山坡上的樣子。他站在這片被水洗淨了的日光裏說明天可以試一下第七十五式時語氣和從前在太虛殿門口教她第一式時一樣穩,可她聽得出那穩底下已經多了一層和她有關的、在長達數月的教與學中被慢慢磨出來的默契。
明天早上試。她說。
楚瑤沿着山道走回偏殿時日光已經徹底從雲層中出來了,将整座山照得一片透亮。她推門進屋時窗臺上那盆細葉藤正迎着雨後新晴的天光展開着葉面,葉片邊緣凝着最後一層細小的水珠。她蹲在窗臺前看了它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最小最嫩的葉子的尖端,感覺到那層水珠在她指腹下微微滾動了一下,留下了一線細長的濕潤痕跡。她收回手來在衣擺上擦乾了,然後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雨後初晴的亮白漸漸沉入黃昏的暖橘色。墨長淵還站在春信旁邊沒有回來——她剛才走回偏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蹲在春信面前正在用手把雨後土面上被水沖出來的細溝輕輕抹平。他的動作很慢,像一頁一頁地替那粒嫩芽把被風吹亂的書頁重新歸攏整齊。遠處山坡上的雪頂在暮光中泛着一層溫潤的微光,融雪之後露出的深褐色土面上那些新冒出來的綠色正在暮色中安靜地展開着。明天早上她還會推開窗,春信大概又會長高一截,她又會端着兩杯茶走過那條濕潤的山道,在檐後找到他蹲在樹根旁邊的身影,然後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那粒蜜餞果核旁邊的土再攏一攏。
她把育苗筆記翻開到了夾着書簽的那一頁。窗外的日光在西斜中漸漸變成了更深的橘紅色,将她攤開的書頁照得溫熱而明亮。她低頭讀了幾行,又把目光擡起來落在了窗外正在慢慢點亮的那盞燈上。燈焰在暮色中顫了一下穩住了,把一整團暖黃色的光鋪在了她窗臺和書案交界的邊沿上。她看着那盞燈,彎了彎嘴角,然後低下頭重新翻過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