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1/2)
雨歇
天璇山落了第二場春雨。
這場雨比上一場大得多,從午後開始便一直下,雨絲斜斜地織成一片灰白色的簾幕,将遠山的輪廓全部模糊成了水彩畫中洇開的淡墨痕跡。楚瑤坐在偏殿窗臺內側的矮凳上,把窗推開了一道縫,雨聲和濕潤的風一起從縫隙中湧進來,将窗臺上那盆細葉藤的葉片吹得輕輕晃動。她伸出手去接了一捧檐水,水珠落在掌心裏涼絲絲的,順着指縫滑下來在窗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收了手把那片濕痕用帕子擦乾了,又坐回矮凳上看了一會兒雨幕中的太虛殿方向。雨勢很大,殿頂的琉璃瓦被沖刷出一層亮光,檐角的滴水連成了一道細密的水簾。殿門半掩着,從她這個角度看不見裏面有沒有人。她心想他大概正坐在矮椅裏翻書,太虛劍放在手邊,窗外雨聲很大,他翻書頁的動作應該和平時一樣慢。她把窗縫關小了一些,回到桌邊拿起那卷太虛劍法翻了幾頁,窗外的雨聲在屋中像一層被鋪開的薄薄的白噪音,她在那種持續的白噪音中靜了下來,将劍譜翻到後半部分看了幾頁,又合上了。
她站起來換了件乾爽的外衣,推開門撐了一把舊傘沿着小徑走向太虛殿。雨中的山道和晴日裏完全不同——石階面被雨水泡成了深灰色,縫隙中的青苔吸飽了水之後顯得格外飽滿,踩上去時靴底會微微打滑。她走得比平時慢一些,傘面上的雨聲密集而均勻,像一層被持續敲打着的薄鼓皮。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她把傘收了靠在門框邊,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果然坐在矮椅中。他手裏握着一卷舊書,膝上蓋着一件薄毯,太虛劍橫放在手邊的小幾上。他聽見腳步聲便從書頁上擡起頭來,目光在她肩頭被雨濺濕的那一片衣料上停了一瞬。
雨大,你該在屋裏待着。他說。
楚瑤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伸手撥了一下被雨打濕的袖口邊沿。在屋裏坐了一下午了,想出來走走。雨聲太響反而睡不着。你聽了多久了?
從午後開始。墨長淵把舊書合上擱在膝上,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雨線在窗紙上劃出一道道斜長的水痕,将窗棂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色。他轉回頭來看着她,她坐在蒲團上正用手心暖着自己被雨水打濕的袖口,日光從雨幕後面透出來将她的臉映得比平時更白一些,像一枚被水洗過的淺色舊玉。
你小時候下雨天做什麽?楚瑤問他。
墨長淵想了想。練劍。下再大的雨也在檐下練。後來寒玉放進去之後下雨天就坐着聽雨聲。他說話時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窗紙上那些流動的雨痕上,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舊冊子。寒玉在的那一百年裏雨聲聽起來是涼的。碎了之後才聽出它是溫的。
楚瑤聽着他說碎了之後才聽出它是溫的時那平穩的聲線,然後伸手從蒲團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一只空茶碗替自己倒了一碗熱水端着捂手。碗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到掌心裏,她把碗沿貼在下唇上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那你呢?墨長淵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問。他問出這句話時目光從窗紙上收回來落在了她臉上,像在等她用一個答案把雨聲填滿一樣。
我小時候下雨天就趴在窗臺上看雨。看着雨點砸在積雪面上砸出一排小坑,看着雪被雨慢慢融穿露出,我就一個人看。
墨長淵看着她端着茶碗說話的樣子,然後把太虛劍從手邊的小幾上拿起來橫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劍鞘的銀線雲紋上。雨聲在兩人之間持續地響着,将殿內的安靜填成了一種有質感的厚度。
你小時候練劍的時候淋過雨嗎?楚瑤問他。
淋過。
淋完了有人給你煮姜茶嗎?
墨長淵的手指在劍鞘邊緣停了一瞬。我母親在的時候會煮。她走了之後就沒有了。後來自己學會了煮。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然後看着她,鳳眸被雨光和窗紙上透進來的水色映得格外溫潤,現在是你在煮。
楚瑤端着茶碗的手沒有動。她握着那只茶碗,感覺到碗壁的溫熱正持續地傳遞到她的掌心裏,像一條不會被雨澆斷的細線。她沒有接現在是你在煮那後半句,可她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低下頭把碗中剩下的熱水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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