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随(2/2)
那天傍晚楚瑤沒有去檐後看春信。日光落了西窗,她推門走到老梅樹旁邊蹲下來時看見春信的莖稈頂端又冒出了一小對蜷着的新葉尖,顏色比底下那對老葉淺一些,邊緣還帶着一層半透明的嫩白色。她伸手碰了碰那對新葉尖,感覺到它在暮光中微微舒展開了一線又合回去了,像一個正在半夢半醒之間的人翻了一下身。團子從偏殿方向跟過來蹲在她腳邊,尾巴搭在她靴面上,和她一起看着春信在暮光中的輪廓。她蹲了一會兒沒有開口說話,然後站起來沿着小徑走回了偏殿。
夜裏她翻了一遍第七十七式的圖譜。第七十七式的要求和七十六式的重心配合是連着的,要求将重心轉換和劍勢交替之間的同步延展到連續三段的長度。她合上圖譜把燈撚亮了一些坐着看了一會兒窗外太虛殿那盞燈亮着的位置,它和往常一樣在夜色中亮着,溫黃的一團。
把重心轉換和靈根交替的同步延展到連續三段的長度。她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腦海中浮現出今天練習時右膝往內偏的那一線偏差,也浮現出墨長淵示範重心轉換時右膝正前方、整個身體随着重心自然偏轉的流暢動作。她在心裏把那個正确的姿态重新走了一遍,然後熄了燈躺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看見窗臺上放着一只小陶碟,碟中盛着一小團用乾淨布包着的東西。她打開布包,裏面是一把褐色的乾草藥。她認出了其中幾片葉子的形狀,和之前替墨長淵溫養經脈時用過的那一劑藥方中的幾味類似。
她端着碟子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窗臺邊整理那卷舊圖。她走進去時他的目光落在她端着的碟子上又移開了,像在确認她收到了一樣他放好的東西。昨晚翻舊物箱翻到的。他說,去年收的。活血通絡,熱水泡了敷膝蓋。
楚瑤把碟子放在他的手邊,然後在自己常坐的蒲團上坐了下來。今天繼續練七十六式。我昨晚想了一下,還是換重心之後劍勢走第二段的時候靈根加速的時機沒找對。
墨長淵把舊圖卷好放在書架上層。那你今天先不急着走整段,先單獨練換重心之後那一段靈根加速的時機。
那一天上午楚瑤把七十六式中重心轉換後的靈根加速節點單獨拆出來練了将近一個時辰。她練到第三遍的時候腿上的感覺和劍上的感覺開始對齊了,練到第七遍的時候那個原本還隔着半拍的節點慢慢被水流和沖勁磨去了棱角。她收劍時感覺到右膝內側的微酸通過墨長淵留給她的藥草敷過之後在晨光中退去了大半,像一塊被壓久了的地面在翻松之後重新擁有了呼吸的餘裕。她把藥草布包疊好放回自己袖中,擡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他。
練到第七遍的時候劍尖轉向的時間點對了。她說。
墨長淵的鳳眸落在她臉上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楚瑤收劍放回劍架上時感覺到自己握劍的右手和支撐重心的右腿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比昨天牢固得多的連接。她走在回偏殿的路上時感覺到自己的步态和昨天确實有些不同,每一步踩下去時膝蓋的落點更穩了,像一株剛被移栽過的花在緩了幾天之後慢慢适應了新土的密度和濕度。
那粒春信在午後的日光中安靜地站着。楚瑤在偏殿窗臺邊坐下來,把那卷太虛劍法後部圖譜翻到了第七十八式。她還沒有開始練那一式,只是先把那頁的圖譜看了一遍,看到上面标注的經脈走向比前面幾式更密集了,畫滿了細如發絲的指示線。她沿着其中一條線用指尖走了一遍,等到練到七十九式的時候,整個人應該是穩的。她輕輕說了一句,然後合上圖譜站起來,去把墨長淵留給她那包草藥的布包展開來,把草藥用熱水泡了,敷在了自己稍微有點發緊的膝蓋上,等待那股溫熱慢慢滲入皮膚深處。
窗外暮色正在合攏。她保持着敷膝蓋的姿勢坐在窗臺內側的矮凳上望着那片暮色一分一分地浸過檐角。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在暮光中微微擺動了一下,像一株正在晚風中調整姿态的老樹在找一個更放松的站姿。她看着那棵梅樹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下去,感覺到膝蓋上的草藥正在持續地散發着它該散的熱和它該散的效力。明天早上她還會推開窗,把包着草藥的布包重新裹好,沿着那條走過很多遍的小徑走向太虛殿的方向。
墨長淵大概已經站在殿門口了。他在等她走過去,然後再試一遍那個她正在慢慢找到感覺的重心轉換和靈根加速之間的同步。她感覺到膝上的藥草,它在持續地散發着該散的熱和該散的效力,像一枚正在被水流沖刷着邊緣的舊石片。她閉上眼在腦海中重新走了一遍今天拆出來的那一段——墨長淵站在側面看她練習時,目光沒有看劍,而是看着她的腿。他在看她的步法,看她的重心轉換,看她的膝蓋落點是否正對前方。她走完腦海中的那一段之後睜開了眼。暮色中那棵梅樹的輪廓正在從模糊重新變得清晰。她伸手碰了一下膝上那包已經涼了的藥草布包,然後把它收起來放好。明天早上還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