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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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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

陶爐在檐後燒了半個月,楚瑤已經習慣了午後坐在那把竹椅裏等水沸的節奏。爐膛中的細炭添了三回,陶壺的壺底被炭火熏出了一層薄薄的淺灰色煙痕,像一枚被反複翻閱的舊書頁在邊角積累的深色痕跡。她有時候坐在椅子裏翻書,有時候什麽也不做,只是靠着椅背聽水從安靜到微響再到翻滾沸騰的整個過程,等到水沸了便提起陶壺給自己和他各倒一杯茶,喝完把杯子收好,站起來走回偏殿。

那天下午她坐在竹椅中,水正在爐上慢慢從安靜轉向微響,春信在她面前站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它最新展開的那對葉子,指尖觸到葉面時,感覺到葉緣有一小片微卷的邊,像一頁被翻過很多次的舊書頁邊緣正在慢慢翹起。她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春信的第五對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莖稈比初春時粗了一倍多,它正在從一株小苗漸漸長成一株穩定的、能自己度過一整年四季的植物。她收回手時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只舊皮護腕上,護腕內側那兩枚繡字在午後的日光中泛着溫潤的舊線光。她将護腕解下來,翻到內側看了看那兩個字。墨長淵正從太虛殿內走出來,手裏端着兩杯新沏的茶。他看見她把護腕解了下來便放慢了腳步,走到她面前時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了石片上,然後在她旁邊的舊石墩上坐下來。

楚瑤把護腕翻轉過來,讓內側那兩枚繡字朝上,攤開在兩人之間的日光中。長淵,你母親繡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知不知道這護腕最後會戴在誰手上?

墨長淵看了看她攤開在日光中的護腕,又看了看她臉上的神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知道。可她繡的時候大概想過——如果能用上,那這件東西就算沒有白留。

楚瑤把護腕重新戴回左腕上,系繩收緊時打了個和之前一樣的結,然後端起石片上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午後日光中泛着淺琥珀色的光澤,焙過的草木氣息正在杯口緩慢地散開,像一張被細心攤平的舊信紙正在被日光緩緩讀透。以後我會一直戴着它。等到它皮面磨舊了、繡線褪色了,也還戴着。

墨長淵沒有接話,可他從袖中取出那柄舊小刀,在自己坐的那塊舊石墩側面上刻了一道細長的淺痕。刀鋒嵌入石面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刻完那道淺痕之後收刀回鞘,像在一件他已經擁有很久的舊物上标記了一個新的日期。楚瑤看着他刻完那道淺痕,沒有問他為什麽刻。她的目光從新刻痕移開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楚瑤認得——輕而快,帶着一種不耐煩的節奏,像一個人走路時總在趕時間。她循聲望去,殷九棠正站在偏殿院門口,她今天穿着那身暗紅色的舊勁裝,衣擺邊緣沾着幾片乾枯的草葉,像是趕了一段不近的路才到的。她身後還跟着兩個楚瑤不認識的人,一個腰間挂着酒壺,一個手裏提着一只布包,像是她的随從。

你還沒死啊。殷九棠在院門口站定了,目光從楚瑤臉上移到她胸前那道隔着衣料隐約可見的疤痕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落在她身旁那把舊竹椅和椅邊的陶爐上。她看完了那些東西之後擡了擡下巴,嘴角那點弧度不大,卻實在地落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聽說你替墨長淵擋了一劍,傳遍了半個修真界。

楚瑤看着她站在院門口的樣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去輕輕握了一下殷九棠的手——殷九棠沒有掙開,只微微偏過臉去,朝着身側那兩個人偏了偏頭。那都是舊部的子弟。我把他們帶來天璇山附近安置了。她把頭轉回來看向楚瑤,眼底那層暗紅在午後日光中比上次見面時淺了許多,我不會再回赤煉魔宮了。已經散了。

楚瑤看着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那你以後打算去哪?

殷九棠想了想,朝太虛殿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先在這附近待一陣。墨長淵的結界夠結實,不會有人追殺到這裏來。等天氣再暖一些,往南走走,去以前沒去過的地方看看。她說完之後松開手退後了一步,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然後轉身朝院門口走了兩步。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側過頭來看了楚瑤一眼:你窗臺上那盆細葉藤長得不錯。等我回來再來看你。

楚瑤站在午後日光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拐角——她走的時候和她來時一樣快,步子帶着那種不耐煩的節奏,像一個人還有很多路要走。她站了片刻之後轉身走回檐後,墨長淵還在石墩上坐着,那杯茶還沒有喝完。她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兩人肩頭隔着半拳的距離。

她走了。楚瑤端起自己那杯涼了一些的茶喝了一口。

墨長淵把手中的書卷放在膝上,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還會回來的。

楚瑤捧着茶碗靠回椅背裏。春信正在她面前的日光中舒展着最新展開的那對葉子,那只小陶爐還在旁邊平穩地散發着餘溫。她側過頭來看着墨長淵,開口說:長淵,你父親留下的那幅天璇山全景圖,你最近還在添嗎?

墨長淵看着她。添了一筆。在老梅樹旁邊,畫了一朵花苞。

楚瑤在午後日光中靠着椅背,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完了,然後把空杯放在腳邊的石面上。她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遠處山坡線的方向,那只剛飛走的鳥已經不見了,可它的鳴叫聲還停留了一段時間,像一個剛被收進舊冊子的句子正在餘音中等待被下一段晨光接續。她在椅子裏側過頭來看着墨長淵,日光将她嘴角那點彎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長淵,明天早上我們去藏經閣七層,把那幅畫拿出來重新裱一下。墨長淵擱下了書卷。午後的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層細碎的光點,他看着她說:好。那幅畫裱好了可以挂在檐後牆上,這樣你每天坐在這裏的時候都能看見它。楚瑤靠回椅背裏,看着春信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的葉片,慢慢地說:那等畫裱好了,明年春天你在畫上添新筆的時候,我也在旁邊添一筆。畫上會有兩個人添的筆跡。一個人添夠了,另一個接着添下去。午後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膝上,那把舊竹椅在她放松的靠坐中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響,像一枚被翻到嶄新一頁的書脊在張開時發出的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被風,被日光,被春信的葉脈一同接住,納入了天璇山這座舊冊的下一段敘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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