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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雪難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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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雪難渡

畫裱好的那天,天璇山落了一場薄薄的春雨。

雨不大,細如絲線,落在太虛殿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楚瑤站在檐後的舊竹椅旁邊,看着那幅被重新裱好的天璇山全景圖正挂在檐後牆壁上。畫被裱在一層新的宣紙襯底上,邊緣用深色的舊木框鑲着,木框的榫接處還殘留着新打磨過的木屑氣息。她把畫挂好後退了兩步看了一會兒,畫上的老梅樹正在春日的墨色中舒展着枝梢,樹根旁邊那兩個被不同筆觸添上去的小點并排着。她側過頭來看了墨長淵一眼,他正站在檐邊看着雨絲落在春信葉片上聚成水珠又滑落的過程。她收回目光轉向牆壁,那卷舊畫正泛着溫潤的舊墨光,木框邊緣在雨天的光線中泛着淺淡的光澤。

春天的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收住。雨停之後天邊透出一層薄薄的暖橘色,濕潤的泥土氣息從山坡那邊湧過來,像一冊被翻開晾了半天的舊書頁正在收攏它自己的餘溫。楚瑤推開門走到檐後時,春信正在雨後的暮光中伸展着葉片,葉面上還凝着細小的水珠,莖稈比初春時粗壯了許多。她在舊竹椅上坐了下來,竹椅承着她的重量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邊緣微涼,被雨水浸潤過又漸漸風乾,像一頁正在被翻回原位的老紙頁正在平整它自己的邊角。

墨長淵走過來時手裏端着一杯新沏的茶,他把茶放在她手邊的石片上,然後在旁邊的舊石墩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着那棵春信和一座正在暮光中緩慢降溫的小陶爐。他在石墩上坐了一會兒之後,望着遠處山坡線上正在緩慢收攏的暮色開口說:雨停了。

楚瑤靠在椅背裏側過頭來看着他的側臉輪廓。明天春信應該又能長高一些。每次下過雨它都會竄一截。去年也是這樣。墨長淵看着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掠過她發間那根舊木簪的末端,又掠回她的眼睛——像一枚被翻了很久的舊書簽正在沿着它的入頁位置緩慢地收回到它最初被夾入的那一道折痕裏。

楚瑤在暮光中收回目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還溫熱,焙過的新葉在熱水浸潤後散發出的氣息在雨後濕漉漉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她捧着那杯茶靠着椅背,望着遠處山坡線正在從暖橘色漸漸沉入深藍的方向,開口說:長淵,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雪地上的腳印是什麽樣子的?

墨長淵在暮光中想了想。記不太清了。可我記得那雙眼睛。他側過頭來看她,暮光将他的鳳眸映成一片溫潤的深褐色,雪地裏蹲着一團很小的人影,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哭。就是安靜地看着我。

楚瑤把那杯茶喝完了,空杯擱在膝上,側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現在還是這樣看着你。

暮光收盡了。天邊最後一抹暖色沉入山坡線之下,檐後的光線從暖橘色轉成了沉靜的灰藍。春信的輪廓正在暮色中慢慢模糊成一團暗色的剪影。太虛殿那盞燈在暮色中亮了起來,溫黃的光從窗棂間透出來在檐後的地面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恰好落在他和她的腳邊,連成一片溫潤的淺金色。楚瑤站起來把空杯收好,走向偏殿。她走到偏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檐後方向——墨長淵還坐在石墩上沒有起身,暮光中他的側影正在那團溫黃的燈光邊緣安靜地待着,像一個在等她先走回屋裏再起身的人。她推開偏殿的門走進去,團子正蹲在窗臺上舔自己的前爪。她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頭頂,然後走到桌案前在燈下坐下來。窗外太虛殿的燈還在亮着,和往常一樣。

她坐了一會兒之後攤開那卷新冊子翻到最新一頁。紙面上還空着,她拿起筆蘸了墨,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了一行字:雨歇。春信又長了一寸。畫已裱好,挂在檐後牆上。

她擱下筆時窗外的夜風從窗棂縫隙間漏進來,将她攤開的書頁邊緣輕輕拂動了一下。她伸手把書頁壓平,合上冊子放回書架上的那排舊物旁邊,和《天璇山草木志》并排靠着,像兩本被同一只書架承載的冊子各自占着自己的位置。春信正在夜色中安靜地站着,太虛殿的燈正在夜色中安靜地亮着,畫中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兩枚并排的墨點正在夜色中安靜地待着,像兩枚被同一只翻頁的手翻到同一道印痕中的舊書簽,各自帶着各自的年份,各自留着各自的墨色,卻停在了同一頁紙面的同一道陰影裏。天璇山的雪還會再落,季節還會再轉,春信還會在每年的同一時節破土而出,畫上的墨點還會被逐年添上新的筆畫。有些名字會重新被念起,像一冊被反複翻閱的書頁,每次翻開時邊緣都會更軟一些,卻不會散落。而她們已經不再害怕那些風雪了——無論是哪一年的風雪,無論它來時裹着什麽樣的寒。因為那個曾在雪中彎下腰來将舊雪拂去的人,此後每年都會在同一個位置,把相同的動作重複一次,做給同一片山坡上長出的小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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