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1/1)
春雪
第二年冬天落第一場雪的時候,楚瑤正在檐後的小陶爐邊煮水。
爐膛中的細炭燃得很穩,火苗透過爐壁的縫隙透出暗紅色的微光,将她蹲在爐邊的手背照出一層暖融融的亮。雪從灰白色的天幕中無聲地篩落下來,落在老梅樹光禿的枝梢上,落在春信已經枯縮回土面的莖稈上,落在她肩頭和發間新落的細碎白絮上。她伸手把陶壺提起來晃了晃裏面的水聲,又放回爐面上,然後站起來靠在那把舊竹椅的椅背上,看着雪落進爐膛上方那一小片被熱氣微微擡高的空間裏,在半空中就融成細小的水珠,像一枚無法落定的舊書簽,在翻到新頁之前短暫停留了一瞬又消散了。
墨長淵從太虛殿內走出來時手裏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熱湯,湯面浮着幾粒枸杞和一片乾枯的雪蓮花瓣。他把碗放在石片上,然後在她旁邊的舊石墩上坐下來。雪落在他玄色衣袍的肩頭,像一層被細心鋪好的舊紙面正在等待下一行字落筆。他開口時聲音被雪聲浸得比平時更溫一層:雪下得比去年晚了些。春信應該已經歇好了,只等明年開春再出來。
楚瑤在椅背邊沿靠了一會兒之後也坐了下來,端過那只青瓷碗喝了一口熱湯。湯中枸杞的甜味和雪蓮的草木氣混在一起,沿着喉嚨滑下去,她開口說:長淵,你記不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在做什麽?
墨長淵在雪光中想了想。去年這個時候你蹲在檐後埋冬藏的肥土。我端了一杯熱茶放在石片上,你直到茶涼透了才想起來喝。
楚瑤在雪光中彎了一下嘴角,把青瓷碗中的熱湯慢慢喝完了,空碗擱在膝上。雪正在持續地落着,細密的白色碎絮覆在梅樹枝梢上,覆在春信那片枯縮的莖稈上,覆在小陶爐的爐面上又很快融成了細小的水珠。她側過頭來看着坐在旁邊的他——雪正沿着他肩頭的衣料滑落,那些雪花還沒有完全落定便被風帶走了。
長淵,她在雪中輕聲開口,你還記得你從前說過的那句話嗎?你說修行如落雪,紛亂終有歸處。
他點了點頭。她繼續說:那時候我以為你是在說修行。現在我明白了,你也是在說雪本身。雪落下來的時候不分彼此,可落定之後各有各的位置。你在這個位置上,我在你旁邊的位置上。我們的雪落到了同一個地方,融在了一起,分不出是你先落下來的還是我先落下來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他肩頭正在緩慢融化的那一片雪粒,指尖觸到那層濕潤的涼意,你的雪和我的雪已經分不開了。
墨長淵看着她在雪光中說話時微微偏頭的側臉。她發間的舊木簪邊緣凝着細小融化後又重新凝結的霜珠。他伸手去攏她的手指時,感覺到她掌心裏還殘留着方才湯碗壁的餘溫,和他自己掌心的溫度貼在一起——她掌心的溫度和雪光中的清冽形成一層薄薄的對比。她任由他攏着,雪在他們身側持續地落着,落在他和她之間的那道空隙裏,緩慢地填平了它。
長淵。她側過頭來,在落雪中看着他的鳳眸,此雪已渡。我們不必再渡了。往後每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我們只要在同一個屋檐下看着它落完就好。
他看着她,指尖的涼意和暖意在同一個觸點上慢慢地融在一起,像一層被反複重讀的舊書頁,紙面已經被翻得溫軟了,可每一次翻開時依然能辨認出初讀時那行字的輪廓。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裏還端着空碗,在雪光中對他說:回去燒水煮茶吧,雪還要下一陣。等雪停了再出來看它落成了什麽樣。他站起來,握着她那只空碗的另一邊邊緣,和她一起沿着小徑走回太虛殿。雪在他們身後持續地落着,覆在那把舊竹椅的扶手上,覆在小陶爐的餘燼上,覆在春信正在安睡的土面上。雪落滿了一整個冬天,又會在春天融化,滲入泥土,滲入根系深處。彙入天璇山這座舊冊的每一條葉脈和每一道石縫之中,被儲存進每一枚新芽和每一道舊痕裏,延續着天璇山上那場沒有終點的春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