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窯夜謀(1/2)
廢窯夜謀
酉時的長安,暮色将西市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
謝辭孤身站在廢窯前,月白衣袍被晚風吹得獵獵翻飛。他身後是長安城連綿的屋脊,炊煙袅袅從千家萬戶升起,人間煙火的暖意卻絲毫透不進這片荒蕪之地。
廢窯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窯口坍塌了大半,只餘一人寬的縫隙,窯壁上爬滿了枯藤,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窯洞深處有微弱的燭光透出,明明滅滅,在暮色裏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謝仙師果真守信。”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窯洞內傳出,随即走出兩人。為首的是個面容陰鸷的中年男子,身着青灰色道袍,胸口繡着三柄交叉的短劍紋樣,正是銜雲閣的标記。他身後跟着的黑衣人,正是早晨劫走沈清的那兩個。
“沈清呢?”謝辭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中年男子笑了笑,擡手朝窯洞內做了個“請”的手勢:“謝仙師放心,那小妖好好的,一根毫毛都沒少。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笑容斂去了幾分,“能不能完好無損地離開,就看謝仙師配不配合了。”
謝辭沒有理會他的威脅,徑直走向窯洞。
窯洞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地上鋪着粗糙的草席,幾盞油燈挂在窯壁上,火光搖曳,将洞壁映得忽明忽暗。
沈清就坐在最裏面的角落,雙手被縛妖繩捆着,繩上貼着暗紅色的符咒,眉心那道漆黑的符文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衣裙上沾着塵土,發絲淩亂,臉頰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蹭傷的。
“仙師……”她看見謝辭眼睛亮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暗淡下來,“你不該來的……”
“我來帶你回去。”謝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鑿進窯洞沉悶的空氣裏。
他轉頭看向中年男子,目光冷得能凝出霜來:“條件。”
中年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很簡單。鎮玄門退出此次百煉會,不得參與任何比鬥。”他将絹帛遞到謝辭面前,“簽了這份棄權書,這小妖你立刻帶走。百煉會結束後,銜雲閣自會派人解開她身上的禁制,屆時你們回你們的鎮玄門,我們拿我們的魁首,各不相欠。”
謝辭接過絹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冠冕堂皇的說辭,什麽“為避鋒芒”“自願退出”,可字裏行間那層意思,不過是讓他把鎮玄門的臉面親手摘下來,踩進泥裏。
“簽與不簽,謝仙師好好想想。”中年男子退後兩步,負手而立,語氣裏帶着篤定,“不過謝仙師的時間不多。那小妖身上的封妖符每十二個時辰需重新加持一次,若無人加持,她會如何,想來謝仙師比我清楚。”
“你——”沈清急得往前掙了一下,縛妖繩上的符文亮起,她臉色又白了一刻,很快就跌坐回去。
謝辭攥着絹帛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想起臨行前師尊将信封交給他時,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師尊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又想起蘇先生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你師父早就算到她會來長安。”
或許從始至終,這盤棋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落子。
“筆。”謝辭的聲音很輕,卻在窯洞裏炸開一般清晰。
中年男子一愣,旋即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支狼毫小筆,蘸了墨,雙手遞上。
“仙師!”沈清拼命搖頭,“你不能簽!生死咒還沒解,我們要是退出百煉會,他們怎麽可能會放過我們,我們會死的!”
謝辭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只有一種淡淡的、篤定的溫柔,卻讓沈清莫名安靜了下來。
“我們不會有事的。”謝辭說。
他轉過身,将絹帛鋪在一旁的矮桌上,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處,還是有些顫抖。
就在這時,窯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幾聲悶哼與重物倒地的聲響。中年男子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什麽人——”
話音未落,窯洞口的光線被幾道人影擋住。
秦風持劍而立,衣袍上沾着幾點血跡,卻不是他自己的。葉一站在他身側,指尖夾着數張符咒,符咒上的靈光在暮色中幽幽跳動。林杉和溫雨一左一右護在洞口,兩人神色冷峻,手中法器泛着凜冽的寒光。
更遠處,林禾、可一和沐一三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還拎着幾根從路邊撿來的木棍,雖然看起來有些滑稽,臉上卻滿是決絕。
“大師兄,你不會真打算一個人扛吧?”秦風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說好了的,在永安鎮是你扛着,到長安了輪到我們。”
“你們——”謝辭看着這些熟悉的面孔,喉結動了動。
“蘇先生讓我們轉告你。”葉一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箋,遞到謝辭手中,“他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紙箋上只有寥寥數語,筆跡潦草,卻很是熟悉,有些像是師父的筆跡,不過是匆忙寫就:“不必過于擔心生死咒,只管帶人回來,至于銜雲閣,還有古井之事尚未了結,自會有人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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