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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回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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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回望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沉入深海之底,四面八方都是濃稠的、冰冷的、無聲的水。沈清感覺自己正漂浮其中,沒有重量,沒有形狀,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緩緩地、緩緩地往下沉。

她看見了光。

不是校場上那種慘白刺目的天光,是一種很柔軟的、暖融融的光,像冬日午後透過窗紙照進來的日頭,落在眼皮上,癢癢的,讓人想要打個滾。

她打了一個滾。

然後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貓。一只很小很小的、渾身雪白的小奶貓,毛還沒長齊,耳朵軟塌塌地貼在腦袋上,眼睛半睜半閉,瞳孔蒙着一層霧蒙蒙的藍,什麽都看不清。

空氣裏有雪的味道,還有松針被凍裂後迸出的那股清苦的澀意。

眼前是一座山洞,洞口垂着厚厚的枯藤,藤上結着冰淩,在日光下閃着細碎的光。洞內鋪着厚厚的乾草和落葉,角落堆着幾根啃了一半的松枝,還有一截被啃得光溜溜的鹿腿骨。

很暖和。

她蜷在乾草堆的最深處,身邊有一團更大的、更暖的毛。

那也是一只貓。一只大貓,渾身雪白,每一根毛都像上好的綢緞,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九條蓬松的尾巴,像九團落了雪的雲,安安靜靜地鋪在乾草堆上,其中一條正搭在小沈清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她睡覺。

“別亂動。”大貓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懶洋洋的,“外頭冷,你還沒長齊毛。”

小沈清不聽。她掙紮着從乾草堆裏爬出來,四條腿還不太聽使喚,走一步絆三步,歪歪扭扭地往洞口爬。

大貓伸出一條尾巴,輕輕一卷,把她撈了回來,放在自己暖烘烘的肚皮上。

“急什麽。”大貓低下頭,用溫熱的舌頭一下一下舔她頭頂的絨毛,從腦門舔到耳朵根,舔得她渾身酥軟,眯着眼發出細小的呼嚕聲,“等你再長大些,有得是時候出去野。”

“那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小沈清奶聲奶氣地問,聲音細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大貓的舌頭頓了一下。她看着懷裏這只小小的、軟軟的白團子,眼神裏掠過一絲很複雜的東西,快得抓不住。

“快了。”大貓說,聲音低了幾分,“不過不急,慢慢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沈清學會了用爪子按住松果,學會了從山澗裏叼出拇指大的小魚,學會了在積了雪的松枝上跳躍而不會掉下來。

大貓從來不催她,從來不嫌她笨,只是在她摔進雪堆裏打滾的時候,用尾巴把她撈起來,抖掉她身上的雪,然後繼續舔她的毛。

“尾巴要這樣。”大貓擡起一條尾巴,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尾巴尖微微彎出一個弧度,“往前跳的時候尾巴往上翹,往後躲的時候尾巴往下壓。尾巴是你的平衡,也是你的盾,記住沒有?”

小沈清學着她的樣子翹起尾巴,結果重心不穩,一頭栽進雪窩裏。

大貓沒有笑,只是走過來,用鼻尖把她拱起來,繼續示範。

“耳朵也是。”大貓的耳朵靈活地轉動着,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耳尖的絨毛輕輕顫動,“貓的耳朵比人的耳朵靈得多。山裏有獵物,有危險,有別的妖的味道——耳朵先知道。”

小沈清豎起耳朵,使勁聽。她聽見了遠處溪水結冰的聲音,聽見了松枝上積雪滑落的簌簌聲,聽見了地下三尺處冬眠的田鼠的心跳聲。

“聽到了嗎?”大貓問。

“好多聲音……”小沈清有些困惑,“哪個是危險的?”

大貓低下頭,用額頭頂了頂她的額頭,聲音裏帶着淺淺的笑意:“等你分辨出哪個聲音讓你後背的毛豎起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小沈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這點記在了心裏。

那是一個特別特別冷的冬天。

洞口外頭的積雪厚得能沒過小沈清的頭頂,風刮得像刀子,把乾草堆縫隙裏漏進來的那點暖意都刮走了。大貓把洞口用枯藤和松枝堵得嚴嚴實實,然後把小沈清團在自己的肚皮和九條尾巴中間,像裹進一個毛茸茸的繭。

“今天不出去了。”大貓說。

“可是我想吃魚。”小沈清的聲音從尾巴堆裏悶悶地傳出來,她舔了舔嘴巴,已經好幾天沒有吃到魚了,“冰

大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低聲說:“明天去。”

小沈清不知道的是,大貓那天夜裏趁她睡熟之後,悄悄鑽出洞,去了十裏之外的山澗。那裏的冰層薄,

但冰層太薄了,大貓的爪子剛碰到水面,冰就裂了,她半個身子浸進刺骨的冰水裏,叼着那條魚爬上來的時候,尾巴尖上結了一層薄冰。

她叼着魚回到洞裏的時候,小沈清還在睡。大貓把魚放在乾草堆上,用舌頭慢慢舔乾自己結冰的毛,然後縮回尾巴堆裏,把她團得更緊了一些。

小沈清第二天醒來,看到那條紅尾魚,高興得圍着乾草堆轉了三圈。

大貓靠在洞壁上,半閉着眼睛,尾巴尖輕輕晃着,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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