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之貓(2/2)
她被那人托着前肢抱了起來,放進懷裏。
那人的衣襟上有淡淡的藥草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是沈清後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那是她在大貓離世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好人。也是她後來在深山裏獨自修行百年,決定再次下山要去尋找的恩人。
沈清感覺到了一絲暖意,有一團暖光從她心口的位置透出來,像一盞被誰悄悄點亮的小燈,雖然微弱,卻讓她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她都想起來了,她是一只九命貓,這次是來凡間報恩的,還有大貓…她怎麽會把大貓給忘記了…
可現在恩還沒有報完呢,就遇上了謝辭,然後就有了生死咒,他們要去解咒呢,這一次沈清才漸漸明白,大貓說的命是什麽了。
第一次在江南雨巷,她蹲在屋檐下看桂花糕鋪子的蒸籠冒熱氣,結果等來了一柄長劍。謝辭那一劍刺穿她心口的時候,她甚至沒來得及害怕。疼是真的疼,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又活了。
那是她第一次失去命。
第二次在栖霞古寺,那尊邪佛的藤蔓從背後貫穿她的喉嚨,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裏灌滿了血,說不了話,喘不了氣,只能聽見謝辭的劍在耳邊呼嘯。
第二條命沒的這麽快。
第三次在永安鎮,廢棄宅院的古井裏伸出黑色的觸手,從她的後背貫穿到前胸,把她整個人釘在青石板上。
而今天是第四次。她替謝辭擋了戚北那致命一擊,暗紅色的邪光貫穿她的胸膛,像一顆灼熱的石子投入她的身體,炸開。
命越來越少,每一次死都越來越久,怎麽辦,大貓。
沒有了命,會變成什麽樣呢?
九條命,已經用了四條,還剩五條。
沈清想笑,喉嚨裏卻湧上來一股血腥味。
大貓說得對,九條命不是恩賜,是詛咒。因為可以死而複生,所以她每一次都敢往前沖,甚至其他人都比她自己要更加在意她的命。
“你呀,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大貓出現在了眼前,卻是滿臉的苦惱,“那個人難道值得你拿命去換。”
“是因為有生死咒,所以我才…”沈清連忙搖搖頭,“可是—”
“好啦,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浪費你的命。”大貓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團光也越來越淡。“你總該要聽我一回話吧。”
“大貓!”
光散了。
黑暗重新湧上來,但這一次,沈清覺得胸口有了溫度。像有人把她從深水裏撈起來,用力按在胸膛上,貼着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響。
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那聲音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喊一個不肯回家的人。
“沈清——沈清——你醒醒——”
她努力睜開眼睛。
天已經黑了,頭頂是沉沉的暗藍色天穹,遠處有零星的星子在雲層後面若隐若現,薄薄的,像誰不經意撒了一把碎銀子。
謝辭一臉蒼白的跪在旁邊,他的眼眶是紅的,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瞳孔裏映着她的倒影,很小,很小,卻清清楚楚。
沈清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的時候牽扯到胸口的傷,疼得她嘶了一聲。但她還是想笑,因為謝辭那個樣子實在太狼狽了。
發帶散了,一縷墨發貼在額角,衣袍上沾滿了塵土和血痕,月白的料子被揉得皺皺巴巴,像一塊被反複搓洗過的手帕。
她還是笑出了聲。
謝辭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心口,那片被邪光貫穿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焦黑的邊緣一層層褪去,新肉泛着淡淡的粉。
“你……”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你現在沒事了嗎?”
“嗯。”沈清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臉。指尖還在半路上,就被他一把攥住了。力道大得吓人,指節被捏得泛白。
謝辭沒松手。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裏,額頭抵着她的指根,肩膀一抖一抖的,一聲也不吭。
沈清感覺到了掌心裏那片溫熱的潮意,像夏天午後忽然落下來的雨,又急又密。
“這次我等了好久。”謝辭的聲音從她的指縫間悶悶地傳出來,啞得厲害。
“嗯”沈清應了一聲,“我看到了,天都變黑了。”
“我以為你…”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沈清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你差點死了,你差點回不來了,即使知道她可以死而複生,可每一次都是一樣的心驚膽戰。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像大貓以前拍她那樣,一下,兩下,很輕。
“我現在沒事了。”她說。“我現在還剩下好幾條命呢…”
長安城響起了打更聲,一聲接一聲,在暮色裏悠悠蕩蕩地回蕩着,近了又遠了,漸漸消失在雲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