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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小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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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小鎮

雨勢漸收,鳳清酒站在巍峨的大門前,收了傘。

水滴沿着臺階滑下去,滲進裂縫裏,滋養了不知名的黃色小花。

摩挲着脖子擡起頭,“天羅都尉府”的金色招牌懸在梁上。梁上的榫卯開裂,如果不是有靈力摁着,牌匾早就掉下來了。

不過這不妨礙,這塊牌匾是整個福生小鎮最貴重的東西。

幾百年來,福生小鎮的天羅衛府從未改換門庭。一旦府衙牌子掉漆,就會集全鎮之力,湊出足夠的金箔,貼在上面裝點門面。

福生小鎮常年風雨,從房屋到土地,都黑黢黢的不忍直視。唯有這塊牌匾,金光閃閃,讓人生出些許希望。

出入久了,鳳清酒忍不住琢磨,趁着哪日月黑風高,偷偷摸塊金箔下來。

“被帶壞了,帶壞了……”鳳清酒回神,腦袋搖得非常真誠。

正要擡腳往裏邁,只聽身後,“鳳清酒!”

後背一僵,連名帶姓,可是大事!

她低頭看一眼靴子底下,好在鞋底的泥巴都蹭掉了。

弄髒府衙罰俸兩錢,她都差點忘了!

氣喘籲籲地聲音傳來,一只纖細的胳膊像蛇一樣纏上來,袖口是一樣的螺旋刺繡,

“鳳清酒,快走!李嬸快不行了……”

說話的是個和鳳清酒差不多大的女差役,只是更瘦一些。因為跑得太快,臉頰被風吹得泛紅,眼角浸出一抹水光,原本淩厲的眉眼柔和了許多。

“不行了就叫大夫。”鳳清酒抽開胳膊,說完覺得有些無情,道,“不然我把林廢叫回來?”

“不不不……”段九嫣喘勻氣息,“你想讓她死不瞑目麽!”

“兒子不見,偏見我這個外人……”鳳清酒沒說完,就被段九嫣拎着往下走。

“廢什麽話……”段九嫣拉着鳳清酒,身影如風。

“你一個凝真境的跑這點路,怎麽還帶喘的?”鳳清酒是個事無巨細的性子,周圍一點兒不對頭她也得搞個明白。

整個福生小鎮不過方圓幾公裏,這麽巴掌大的地方,就是練氣修士來回十圈也能面不改色。

這家夥可是凝真三階修士,短短幾裏地比狗都能喘,很奇怪啊。

“這不是事态緊急麽……”段九嫣随口來了句。

嗯,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最近師門傳信,要考核弟子輕功水平。我又出不去,只能自己測試。”

“事情越急,我越有動力,才能跑出自己的最佳水平。”

段九嫣擡手,鳳清酒才注意到她手腕的銀色鐵環。低頭一看,兩只腳上也挂着。

“千斤環,會将人修為壓制在練氣初階,凡人一個。”

鳳清酒頓時咋舌,“你這一路上,以凡人身……負重四千斤?”

“不不不……”段九嫣搖頭。

鳳清酒剛要松一口氣,就聽她道,“懷裏還揣着倆,胳膊,腿上也有……”

“……”

消化半天,兩人站在一處破茅屋前,鳳清酒不忘腹诽,“夠變态。”

福生小鎮土地貧瘠,又經年風雨,小鎮上的人沒有出路,活得很是拮據煎熬。

大部分家中,都和李嬸家一樣,牆壁黑得發黴,木頭門被蠹蟲啃出一道道溝壑。

風從頭頂的茅草縫隙中鑽入房間,圍着空蕩蕩的屋子來回旋轉。缸裏的水蕩出一圈圈漩渦,映出婦人病入膏肓的臉。

李嬸曾經有個很美的名字,叫李妍。花開妍妍,也曾豆蔻年華,鬓邊簪花。也曾嫁作婦人,洗手羹湯,幸福安穩。

可人間事,哪有這麽多從一而終的順遂。

“林廢他,成材了麽?”

李妍躺在床上,氣息微弱,見到鳳清酒第一面,終究還是離不開自己的孩子。

“既然這麽希望他成材,何必起這樣的名字?”鳳清酒反問。

段九嫣咳嗽一聲,人都要死了,還說話這麽嗆人。

“當年他不叫這個,林章,是我起的名字。章兒從小就聽話聰慧,小小年紀能幫他爹編鳥籠陷阱。可六歲那年,他爹不知道發什麽神經,非要改名,林廢。”

“誰家父母,會希望孩子生來是個廢物!”

“我跟他怄氣,第二天,人就走了。”

十年來,孩子爹杳無蹤跡。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包括鳳清酒。

李妍的眉頭微微蹙起,松動的牙齒無力地咬着嘴裏的軟肉。

“到現在,你還覺得林廢他爹活着?”鳳清酒敏銳察覺到那份不甘。

“林堅只是普通人,普通人是逃不出福生鎮的。”段九嫣低聲勸道。

“他活着……”李妍用盡力氣嘶吼出聲,“林堅他……棄了我孤兒寡母,留我在這人間地獄……”

無盡的怨恨萦繞周身,李妍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福生鎮的土裏,藏着人世間最深的惡意,吃了這片土地種出的糧食,活不過三十五歲。

鳳清酒閉上眼,就聽李妍道,“鳳大人,求您,将林廢送出去。”

鳳清酒閉口不言。

段九嫣急忙給她使眼色,人之将死,就算哄着,給她個念想也好啊。

掙紮片刻,鳳清酒開口,“好,我答應你。”

福生鎮興水葬,這裏的人無法靠雙腿走出鎮子,就希望能順流而下,逃出這場噩夢。

兩人沒錢給李嬸置辦新衣服,也沒有義務。

只挑選了最體面的一件,補丁藏在後背處,至少表面上乾乾淨淨。

竹筏遠去,撥得水面嘩嘩作響,像是夜裏的安眠曲。

“可惜,李嬸到死都心有不甘。”

“最後那句承諾,你也別放在心上……”段九嫣胳膊搭在鳳清酒肩膀,寬慰道,“就當,被人訛了。”

鳳清酒看她一眼,段九嫣說的沒錯。

三年前,她從倒塌的房屋中救出林廢的時候,就被李妍訛上了。

龍墟窟裏的那些修士雖淪為王朝重犯,卻無一不是身具大因果的修仙者。

林廢這樣的小鎮生人,本該一輩子活得庸庸碌碌,不見天日,勉強挨到三十五歲魂入幽冥,靠着生前積的一點兒小德換個更好的去處。

進入龍墟窟,是尋常人求都求不來的修行機緣。

如今機緣還未消化,又求她把人送出福生鎮。

所謂大恩終究會演變成貪婪不甘。

鳳清酒的眸子很漂亮,奈何有時眸光太深,讓人招架不住。

段九嫣讪讪放下手,“我這不是怕李嬸見不到你,化作厲鬼纏着你嘛……現在雖說撒謊不好,人也未必信,可好歹魂靈往生去了。”

“好啦,我給你烤餅賠罪好不好,灑了白芝麻的香酥大餅……”

正說着,一只傳訊靈蝶飛了過來,段九嫣眉頭一挑,“呦,來新人了!”

福生小鎮東邊,跨過一條沒過膝蓋的溪流,就是“福生門”。

小鎮的名字由此而來。

千萬年前,五條真龍化身天道主宰,執掌中央大陸與四方之地。此後一次次的天道更疊,以及人間戰火的洗禮,遠古記載的書籍已多數化為灰燼。

人們只能模糊的知道,遠古時期,有青帝,白帝,黃帝,炎帝,玄帝,五位真龍尊者,曾是天地共主。

龍墟窟的前身,就是青帝龍骨所化的龍墟冢。

福生門雖稱為門,實則是兩只擎天巨柱,立于漢白玉雕的巨大圓盤之中。

地面浮雕刻着的,是萬年前失傳的十二星衍圖,陣法蘊化天地星辰運轉。其中道理磅礴浩瀚,至今無人參透。

柱子上空,兩只五米長的巨大龍骨,呈雙龍奪珠之勢,屹立虛空,降下結界。将青帝龍墟冢,與世外徹底隔絕。

此時,福生門內外,站着數位身穿天羅服的護衛。

福生門外的天羅衛,身材高大,排列整齊,刀刃閃着寒光,眉目凜冽。

相較之下,福生門內的天羅衛,高矮胖瘦,零零散散,衣服領口磨出毛邊,百無聊賴地看天看地,就等交接儀式開始。

兩人到的時候,結界已經打開。結界上空的兩條龍骨盤在擎天柱上,懶洋洋地看着下方衆人。

索性鳳清酒和段九嫣都是末流,趁着兩方交涉,偷偷藏到隊伍後面。

“罪人女鄭紫鳶,偷盜隴西邊防輿圖,意圖反叛。因受人蒙蔽,且迷途知返,未鑄成大錯,着關押龍墟窟十年。此為陛下手谕,指揮使,接手人犯吧。”

為首的人是個面色蒼白的老內監,脖子拱起,眉毛捶地,看起來老态龍鐘。

可此處衆人,誰都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福生鎮天羅衛指揮使,司厥陰,雙手擡起,接過手谕。

整個過程,如山岳壓頂,無人出聲。

被看押的罪犯鄭紫鳶一身淺紫素衣,衣擺刮着腐爛的葉子。一張俏生生的臉慘白慘白,眼神呆滞,似乎是認命了。

段九嫣大着膽子瞄了一眼,低聲八卦,“這是荥陽鄭氏的姑娘吧,長得細皮嫩肉的……”

荥陽鄭氏,是大淵朝的世族大家。

位列五姓七望門閥氏族,第三位。族中子弟多領都尉,校尉頭銜,戍守邊疆裏一半都是鄭家子弟。

“我敢打賭,肯定是嫡出的女兒,不然直接打死了,還能扔到這兒來?”

段九嫣自認身份低微無人理會,然而話音剛落,兩道駭人的目光就射了過來。

一道是指揮使司厥陰,一道是老內監呂少陽。

段九嫣瞬間覺得渾身血液凝固,吓得動彈不得。

鳳清酒腳步微動,擋在她身前,兩人的威壓瞬間消散。

“這裏不比洛都,想來指揮使安逸許久,連底下人都管不住了……”呂少陽陰陽怪氣。

司厥陰眸子微微陰沉,嘴裏只道,“底下人不懂規矩,就不勞煩少監管教,我自然會管。”

“福生鎮窮鄉僻壤,又多罪孽深重之人,就不留少監多待。”

“來人,将罪人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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