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小鎮(2/2)
“是。”長着兩片小胡子的領班郭友懷,急忙拽住鐵鎖,把人拽進福生門內。
鄭紫鳶一路奔波幾乎不吃不喝,身體虛弱,被拽了一個趔趄。
呂少陽靈識一動,福生門內整片龍墟窟盡在眼底。
他心中生出一絲鄙夷,也不願在這陰晦之地多待,
“勞煩指揮使,好生安頓。刑期既滿,這鄭氏女還要做皇子妃呢……別到了時候,讓咱家領着枯骨回去,誰都沒法交代。”
話音落下,郭友懷粗魯的動作溫柔了兩分。
“多謝少監提醒。”
交接完畢,呂少陽擡手一揮,石柱兩側酣睡的盤龍龍骨擡頭,從柱子間飛出。三丈高的柱子上空,再現雙龍奪珠之勢。
随即結界降臨,将兩方人馬徹底隔開。
郭友懷及身後差役,看着數米之隔的結界外,眼中流出羨慕的目光。
進入福生門的人,這輩子都出不去。祖祖輩輩,生生世世,困在這片巴掌大的土地上。
人過得不如意,總會找些更不如意的來安慰自己。
郭友懷暗暗想,自己從小生在這裏,縱然出不去,也早就習慣了。
反倒是那些見過世間繁華盛景,甚至曾執掌乾坤,翻雲覆雨的人,一朝流放,注定一輩子困在這裏。
天之驕子跌落深淵,才是真的凄慘。
這樣想着,目光在司厥陰的後背上溜了一圈。趁對方發覺前,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
兩方人馬分道揚镳,鄭紫鳶跟着緩緩離開。
段九嫣整個人縮成一團,躲在鳳清酒身後,跟着大部隊往府衙走,生怕觸了長官眉頭。
突然,一陣馬蹄疾馳驚擾了衆人。
司厥陰轉身看去,福生門外,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利落下馬,雙手拍着結界大喊,“紫鳶……鄭紫鳶!”
聽到聲響,原本纖瘦的鄭紫鳶突然爆發巨大的力量,轉身往福生門跑去。
郭友懷手中握着鎖鏈,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整個人在地上滑出三五米。一旁的李二牛、柴運反應過來,一左一右拽住鎖鏈。
沒成想這姑娘看着文弱,雙手一擡,三人直接被振飛出去。
“這麽年輕的姑娘,竟然是通玄境的高手,看不出來啊……”段九嫣啧啧兩聲,被司厥陰一個眼刀甩過去。
“我不行啊,千斤環要三個時辰才能摘下,此刻我就是個廢物!”段九嫣雙手擡起,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郭友懷三人是本地差役,福生小鎮靈氣稀薄,根本無法修煉。
三人肉體凡胎,鄭紫鳶不過一招之力,就打得三人屁滾尿流,跪地吐血。
根本指望不上。
此時除了司厥陰,只有鳳清酒有些戰力。鄭紫鳶雖然修為高,但好歹有捆仙索捆着,靈脈被縛,未必能打過練氣境的修士。
見到來人,鄭紫鳶整個人趴在結界上,哭得眼淚縱橫,“三哥,我是無辜的,我真的是無辜的!”
鄭訣急忙點頭,眼中滿是心疼虧欠,“我知道,我一定會查明真相,把你救出來。”
鳳清酒看向結界外的男人,突然停下腳步,鄭訣,她竟然是你的妹妹。
還真是,冤家路窄。
鄭訣一邊安撫,視線掃過衆人,突然一愣。
“鳳清酒……”嘴唇下意識抖動。
“還真是可憐……”鳳清酒走到結界旁,看着鄭紫鳶,“你竟然是鄭訣的妹妹……”
“鳳清酒,那是你我的恩怨,和紫鳶無關。有什麽事兒你沖我來!”鄭訣睚眦欲裂,生怕鳳清酒公報私仇,在龍墟窟折磨鄭紫鳶。
“你是……”鄭紫鳶不明所以,仔細打量鳳清酒,抽抽搭搭道,“鳳家那位,天生劍仙?”
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鳳清酒笑了一聲,“丢了劍胚的劍修,還能當劍仙麽?”
天生劍仙千年得一,他們生來,就會在大椎xue處形成一塊劍意凝結的劍胚。随着修為突破元嬰境,劍胚會慢慢浸入整個脊骨,形成一支人身溫養的脊骨劍。
脊骨劍的品級,堪比上品仙器,劍氣一出,可越階殺人。
只是這塊人人垂涎的天道恩賜,在三年前的一個深夜,被人挖走了。連帶鳳清酒的整個靈脈破損潰裂。如果不是靈脈本身通達寬闊,勉強能收束少量靈氣。
此刻的鳳清酒,早就是個連劍都拿不起來的廢人了。
“紫鳶,離她遠點兒……”鄭訣拍着結界大聲喊,“她就是個怪物!”
鄭紫鳶吓得後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你以為,鄭訣真的會幫你翻案麽?”鳳清酒低聲問道。
“當然,他是我三哥,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長。”鄭紫鳶信誓旦旦道。
“親兄長又怎麽樣?如果一邊是你,一邊是能給他助力的親生父親,還有一邊,是能幫他平步青雲的心上人。”
“你說,他會選誰?”
短短一句話,鄭紫鳶的眼睛瞬間暗淡下去,看向鄭訣的眼睛裏多了幾分晦暗不明,
“我是他的親妹妹,他不會這樣對我……”
“生在世家大族的姑娘,再天真,也不會以為男人,會為了感情,舍掉前程榮光,家族利益吧?”
鄭紫鳶低下頭,下意識搖搖頭。
她十幾年來養尊處優,養出金尊玉貴的身子和教養。可嬌花易傷,尋常凡俗養不起,也護不住。想要活得好,只能依仗家族聯姻。
她尚且如此,何況兄長?何況父親?
“你這位嫡親兄長,知道你挂念親情,這是準備最後堵你的嘴,讓你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一輩子都別想出去。”
鳳清酒話音落下,鄭訣頓時變了臉色。
“紫鳶,別聽她的。你是被西炎間諜利用,才為他偷取輿圖,這件事我荥陽鄭氏會為你讨回公道……父親可是在殿前跪了三日,才免了你的死罪,還保留你的姻親。你莫要被小人三言兩語蠱惑。”
“清酒,我鄭訣承認自己花心,當初辜負了你……”鄭訣猛地跪在地上。
沒想到,鳳清酒和鄭訣竟然有過前緣。
福生門內衆人心中“嘔吼”一聲,多少年沒吃瓜了,再看會兒吧。
反正人再作妖,也逃不出去。
“求你放過我妹妹……他日我定然想辦法,将你調出來。”
“多年不見,骨頭還是這麽軟……”
鄭訣這番裝模作樣,鳳清酒再熟悉不過,她嗤笑一聲,“你這套說辭,騙騙你妹妹還行,騙我?”
“你當我不知道,福生門借青帝殘魂,合道宰仙力凝聚而成。想要踏出福生門,不僅需要皇帝的親筆手書,還要有合道境大宗師親臨施法。”
前者難如登天,後者比登天還難。
“合道境宗師?”鄭紫鳶整個人恍惚起來。
合道境修士是修為七境的大宗師,目前西炎和南淵的國運加起來,整個大陸最多容納十二名合道境修士。被稱為“十二重樓”。
誰能讓“十二重樓”盡皆臣服,誰便是名正言順的人間帝王。
在大淵朝,合道境的大宗師都要被尊稱為鎮國老祖,最年輕的合道境,也要千年底蘊供養修煉。
“宮裏侍奉皇帝的那些高手,自然不會為了個人犯千裏奔走。”
“除此之外,整個大淵朝的合道境大能,掰着手指都能數出來。我廬陵鳳家一個二流世家,哪裏請得動這些人。”
“就是你鄭家要請自家老祖,怕是也要拿半個家族的氣運來換……”
她轉頭看向鄭紫鳶,“你覺得你有多少份量,未來皇子妃的頭銜有多少份量,能讓鄭家甘願犧牲這麽多,來救你?”
“啧啧,清酒也太狠了,瞧瞧那姑娘,嘴唇都紫了。”
段九嫣和郭友懷三人湊在一起,一邊拿着丹藥當糖豆嚼,一邊看戲。
福生門這些只進不出的破事,只有進來的人才會知道。知道又有什麽用呢?
無論當初是被哄着,騙着,押着,送到這裏來的,結界一關,就都出不去了。
龍墟窟的那些囚犯罪有應得,可他們這些天羅衛呢,又是犯了什麽大逆不道的罪過?
鄭紫鳶轉頭,盯着鄭訣的眼睛,聲嘶力竭地質問道,“三哥,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說的,是真的麽?”
鄭訣目光躲閃,擡眼怨毒地看向鳳清酒,“三年了,你還是這麽惡毒。”
聽到鄭訣的答案,鄭紫鳶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就是現在,鳳清酒手臂一揮,敲在鄭紫鳶後腦上。
鄭家姑娘倒在鳳清酒懷裏,她轉頭看向鄭訣,“告訴我那個人的身份,我就放過她。”
鄭訣眼中閃過猶豫,片刻道,
“我知道你被人暗算,劍胚被奪,心中一直有氣。可你昏倒的地方,痕跡處理得那麽乾淨。大理寺守夜人查了半個月都沒有線索,我又怎麽會知道,是誰下的黑手?”
鳳清酒上下打量這張誠懇的臉,笑道,“鄭訣,我對你從不失望。”
因為從一開始,就不曾抱有希望。
三番兩次,鄭訣再好脾氣,也被她的譏诮搞得惱火,怒道,“你就是自視太高,才淪落到這種地步。”
“天生劍仙了不起麽?二流世家出身,父親不過八品小官。就敢仗着天賦和大族子弟平起平坐。誰給你的底氣?”
“既然劍胚被奪,就該乖乖向世家低頭,你如果當初願意嫁我為妾,縱然今生修為不濟,好歹保個衣食無憂。”
“好過在這種鬼地方,一輩子不見天日!”
“混賬!”段九嫣就要一腳踢出去,郭友懷一個眼色,李二牛和柴運急忙把人架住。
“鄭訣……”鳳清酒擡頭,嘴角勾起一抹笑,“不如我們打個賭……”
“半年時間,我會踏出福生門。”
“可笑……”鄭訣一臉癡人說夢,“你是困得久了,腦子進水了……”
“就賭你的命。”鳳清酒打斷他的話,抱着鄭紫鳶轉身離開,徒留鄭訣在原地叫罵,
“你算是什麽東西……”
司厥陰不知何時離開,段九嫣等人一愣,懷疑耳朵進水了,“她說……踏出福生門?”
“你信麽?”段九嫣喃喃道。
“我信……”郭友懷點頭,三人猛地看向他,“除非青帝活過來。”
“……”天道尊者身死道消,不入輪回。
青帝現世不可能,鳳清酒走出福生門,也不可能。
算了,回去洗洗睡吧,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