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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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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昭向庭舒作揖,“丹瑛師叔。”語氣親昵。

“故下山何時到的?你莫不是一到了苦新就來找我了?”

農昭撓了撓頭,笑容青澀,“許久不見師叔,遂來問好。”

庭舒嘆了口氣,滿心無奈。她側身,留出了屋門,示意農昭進去。

見此,農昭又沖她拱手。

跟在庭舒身後,農昭邊走邊問:“我在雲天秘境中尋了好些仙草,不知沈五峰主可有送到?——我估摸着第七峰中的仙草應當并不充裕。”

事實上,第七峰想要的東西,青雲臺就沒有不送來的道理。哪怕是青雲臺沒有,也總有人想盡辦法來巴結。

“你這般,不怕你師傅責罰?”

這話庭舒是真心實意在為農昭考量的。普天之下,農昭算得上自己的後人了。

“順手就——”

“雲天秘境的仙草并不在此次青雲臺開放的地界之內,何來‘順’字一說?”庭舒蹙眉,“阿昭,你離開第七峰多年,多些心思放在修習上,別總想着第七峰裏少了什麽。”

聞言,農昭并未浮現出被說教的羞愧,他反倒是面露喜色,,“師叔看了那些東西?那庭師叔——”

“阿昭!”庭舒打斷了他,“別不聽話。”

“……”

月色朦胧,透過紗窗灑在了農昭的身上。農昭好似卸去了力氣,佝偻着背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的睫毛顫動,投下的陰影就像有淚水要落不落,模樣可憐。

庭舒又嘆了口氣。

她的目光在農昭與月亮上徘徊,然後起身,關了窗,

“這些年我在故下山,總能想起庭師叔……”

庭舒隐世多久,那座第七峰便消失了多久。世人只知那龐然的山色間,庭舒與樂麻相伴而居,如今要加上一個梁驚了。殊不知,在起先的六年裏,是農昭與庭舒獨處的時光。

農家滅門之時,農昭實在太小。那時他今有三歲,被他的姑姑——那個滅了農家滿門的親姑姑——農春憐托付給了庭舒。

庭舒教了農昭六年劍術。世人皆言庭舒一身好劍法,卻無一人能夠習得真傳,實在是可惜。

沒人知道農昭也曾叫過庭舒師傅的。

三歲前的記憶就像是一場夢,在第七峰中的幾年的安寧生活,就逐漸讓農昭淡忘了那些。

恍惚的時候,農昭也曾将庭舒視為自己的母親。

他沒有被仇恨裹挾——他根本就不記得了。但幼年時見到的屍山血海,模糊的記憶,也足以讓他在夜裏驚悸醒來。

無數個這樣的夜裏,庭舒就抱着他,輕輕拍打着他的後背,用毫無起伏的調子唱着本應溫柔婉轉的曲子。

“霏霏點點回塘雨,雙雙只只鴛鴦語。”

“灼灼野花香,依依金柳黃。”

“盈盈江上女,兩兩西邊舞。”

“皎皎绮羅光,青青雲粉狀”

……

庭舒的臉上從來沒有笑容。她并不溫柔,但農昭始終愛着她。

等到農昭開始記事後,庭舒便常常為他講起他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

——或許在更早之前,庭舒就已經告訴過他了,但那時的農昭年紀尚小,遺忘了那段記憶。

他的親人們在庭舒的口中并沒有名字,只有簡簡單單的稱謂。在庭舒的口中,他的親人們并不是好人。

得知自己并非庭舒的孩子,甚至自己的親人疑似與庭舒不睦,農昭很難過。

他閉門不出,庭舒就整日坐在他的房門口。她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坐着。

小小的農昭餓了三天,終于忍耐不住。走出門的那個晚上,他看見月光下靜坐的庭舒——神色悲凄,卻始終脊背挺直。

庭舒将農昭攬入懷中,淚水打濕了農昭肩膀上的頭發。

她的力氣很大,農昭完全沒辦法動彈,只能任由庭舒哭泣。

原本,農昭是想要為庭舒擦拭淚水的。

那夜之後,庭舒送給了農昭一把小木劍,開始教授農昭劍術。

後來在故下山修習的幾十年裏,農昭沒有出過一次山,但時常打聽關于庭舒的事情。仙門人都在議論庭舒通天的本領無人繼承,十分可惜。只有他知道,庭舒并非後繼無人。

他幾乎學會了當時庭舒所有的劍術。

他始終記得庭舒說的。

“你劍術很厲害。”那時的庭舒猶豫了。良久地糾結下,她繼續說,“和你的姑姑一樣。”

六歲那年,農昭終于知道了自己的出身。

農家是仙門中少有的、和丹門一樣的世家,在大戰時,農家也做出了不小的貢獻。然而,在大戰結束後,農家後輩中最出色的一個人——農春憐,農昭的姑姑——滅了農家滿門。

農昭是農家唯一的血脈了。

在庭舒口中貪婪、陰毒的親人們,在世人口中卻是那般和善。傳聞中忘恩負義、瘋癫嗜殺的農春憐,卻成為了庭舒口中驕傲重情的姑姑。

農昭不知道是誰錯了,但她自始至終都選擇相信庭舒。

對于農昭的信任,庭舒先是不知所措,随後表現出來的是欣喜。

那之後,庭舒偶爾會對農昭笑一笑了。

農昭在第七峰的時候,庭舒早已經隐世。庭舒從不離開第七峰,甚至連山門都不靠近,但她有時會讓農昭給山門口的石碑補色。

農昭知道,那是庭舒害怕他在山中寂寞,在告訴他“偷溜”出去的路。

但農昭從來沒想過離開。

或者說,他從未想過離開庭舒。

第七峰的天氣始終如一,農昭不知道自己陪伴了庭舒多久。

他越長越高,生長帶來的痛有時讓他徹夜難眠。

那樣的夜晚裏,庭舒永遠在他的床邊為他捶腿,直到他睡去。

農昭無數次回想在第七峰那些安寧的日子。

他很小的時候,農家就已經被滅門,就連生養他的父母,農昭都毫無記憶。潑天的滅門之恨,在農昭的心中根本生長不出來,在第七峰的日子、在庭舒身邊的日子,始終是美好的,純淨的。

變故發生在農昭九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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