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2/2)
她跪倒在地,脊背很彎,看起來像是連半分力氣都沒有,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尤其渺小。
可她還是支撐着身體,面對足以毀天滅地的危險,擋在了應子重面前。
風還沒散去,女人的衣服、頭發,仿佛就連她自己都要被吹起。
應子重眼睛發酸,眼淚開始彙聚。他覺得十分可笑,一種荒誕的情緒油然而生,竟然壓過了跟随他半生的恨意。
仿佛感受到了背後的目光,女人緩緩側過頭。
“師姐!——”
一道身影仿佛離弦之間從應子重身側沖出。
梁驚直直跪在庭舒身前,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便開始察看庭舒身上的傷:“沒事吧?受傷了嗎師姐?”
在梁驚焦急的詢問聲中,應子重回過神。
他咬着牙,抱着女孩朝庭舒走去,幾步路上,應子重的視線一直沒有從庭舒身上移開。
梁驚拉着庭舒的手,神色滿是擔憂。恍惚間,庭舒把他看成了丹瑛,也看成了谟無。
庭舒靜靜看着梁驚,随他擺弄。
在梁驚密不透風的關心中,庭舒忽然開口:“你怎麽來了?”
還不等梁驚開口,庭舒又問:“你怎麽敢來?”
梁驚的動作頓了片刻,之後旁若無事的繼續處理庭舒手臂上的傷口:“白歡說你——”
“滾出青雲臺。”庭舒打斷他,“滾回你的妖域去。”
“師姐,我——”
梁驚試圖解釋,可他剛剛開口,庭舒的情緒便陡然激動起來:“滾!滾回去!”庭舒忽然撲向梁驚,緊緊抓着梁驚的肩膀,“你們究竟要害我多久?你還想害我多久?!”
梁驚在片刻的惶恐後立刻回過神。他企圖拉開庭舒的手,但庭舒的力氣出奇的大,梁驚怎麽都拉不開。
“師姐,你聽我說,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庭舒神色猙獰,不斷重複着那一句質問,無論是誰見了都要以為她瘋了:“你來千重是為了什麽?你還想害我!明祉還想害我嗎?!——”
梁驚根本插不上話,但就在此刻,應子重已經走到了庭舒身邊:“太、太姑奶奶?”
不過一句話,卻叫庭舒平靜下來。
應子重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庭逸去世那天,庭舒的不作為,甚至在庭逸迷離之時還往庭逸心口上插刀子——應子重恨庭舒,恨到了現在。
謝安瓊抓他是因為庭舒,他如今家破人亡是因為庭舒。
可不知為什麽,再見到庭舒這一瞬間,籠罩應子重多年的恨意消失不見,他遵照這本心,脫口而出的叫出了這一句“太姑奶奶”。
庭舒看向他。應子重猶豫着開口:“你,還好嗎?”
“……”
庭舒松開禁锢着梁驚的手,她偏頭擦去臉上的淚:“回去吧。帶着……她,回去。”
“我……”應子重看了看自己已經被鮮血浸透的衣裳。
小腹還在隐隐作痛,應子重能感受到鮮血正在汩汩湧出。
懷裏的女孩大概因為感知到了安全,終于安定下來。仿佛緊繃的弦終于松開,物極必反,在哭鬧之後,女孩竟然在這樣的環境中安穩睡去。
他回不去了。應子重想這麽說。
“這是我的孫女,叫绮雯。”應子重将绮雯的臉往庭舒身前送,“太姑奶奶,您——我想請您,照顧她。”
梁驚立刻接話道:“對啊師姐,還有绮雯,還、還有應子重,你得好好活着照顧好他們啊……”
梁驚的語氣幾近哀求。
“绮、雯……”庭舒重複着這個名字。
她緩緩擡起手,指節觸碰到女孩滑嫩的皮膚。
“绮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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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雲看着底下的庭舒,若有所思。
謝安瓊叫了她一聲。
視線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了謝安瓊的臉上。
謝安瓊臉上盡是嘲諷,仿佛在說撫雲“僞善”。
“她來得還真快。”謝安瓊直勾勾看着撫雲,其中惡意毫不掩飾,“怎麽,你不會心疼了、後悔了?”
撫雲:“……”
“要我說,你當年就該一劍殺了她,非要顧及着什麽人命啊把她帶回來。你瞧瞧,如今這一切,哪點不是因你而起的?”
謝安瓊嘆了口氣:“你要是不救她,你這幾十年就可以安安心心呆在第七峰,接受千重所有人的尊崇,哪裏用得着在外流浪,少過這幾十年的榮華富貴。”
撫雲低喝道:“你閉嘴!”
“怎麽?怕她知道啊?”謝安瓊笑了起來,“別擔心啊,我早告訴她了。她現在該恨死你了吧?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撫雲無言以對。
見撫雲這副模樣,謝安瓊反倒更加開懷。
在寂靜之中,她的笑顯得格外清晰。
撫雲一向平靜的心終于有了波動。她覺得煩躁,擡頭看見灰沉沉的天,也不知是催促自己殺了謝安瓊,還是警告不要傷害它的“女兒”。
多年以來,撫雲也曾後悔過救下庭舒。
那是她的污點。庭舒的存在是個錯誤,她的存在是對千重,也是對撫雲的危險。
當年撫雲将她當作容器,卻偏偏在使用之後生出了對人的恻隐之心。
可如今,撫雲并不後悔當年的所作所為。
撫雲回憶起多年以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還未想全,就被身前傳來的騷動打斷。
等撫雲回過神,便看見庭舒不知什麽時候竟然撲了過來。
懸崖兩邊衆人都被庭舒這忽然的舉動驚到。只見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齡月仙子忽然暴起,直沖謝安瓊而去。
可這樣毫不周全的偷襲怎麽可能碰到謝安瓊?謝安瓊只是微微側身,便輕易躲過了庭舒的襲擊。
撲了空的庭舒沒有片刻的洩氣,而是緊緊抱住了撫雲。
庭舒胸口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仿佛萬箭穿心。
萬千矚目下,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從空中墜落。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逐漸覆蓋了四面八方傳來的驚呼聲。
撫雲看着天,視線一角框住了謝安瓊驚訝的臉。
撫雲感覺胸口有些濕潤,那是庭舒的眼淚。
從懸崖高空墜落,面對粉身碎骨,撫雲卻沒有半點掙紮的跡象。
從遇見庭舒到現在,撫雲第一次仔仔細細看庭舒的臉。撫雲在游歷時聽見了很多庭舒的傳言,盡管知道都是假的,但在傳言之中,不可避免的對這個污點、這個小徒弟産生了幻想。
可庭舒如今的樣子将撫雲多年以來的想象完全擊潰。
她神色猙獰,臉上青筋暴起,幾近癫狂。
她甚至想殺了自己。
天上烏雲彙聚,有雷光在層雲間湧動。
撫雲擡起手,輕輕撫過庭舒的後背。
随後,她說:“師父錯了。”
天上傳來一聲悶響。
天地寂靜。
庭舒終于從癫狂中找回了神智,她聽見懷中人重複了一遍:“師父錯了。”
地面近在咫尺,庭舒趕緊松開抱住撫雲的手。
與此同時,一道雷光傾瀉而下。
轟——
這是飛升的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