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該上路了。(2/2)
飄搖十幾載,暮然回首,他原來還是個會喊疼的少年。
好疼……
許尋歸第一次如此表達自己的情緒,他說好疼。
都周都以後,他所以的感觸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現在他的避風港是她,所以他傾訴他的痛苦、委屈、迷茫。
桑萘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有點涼,她手指向後摸去,覆上了他的後腦,将他的臉按像自己的頸窩。
她偏頭安撫他:“知道了,馬上就不疼了。”
“我在呢……許尋歸。”
從前只知道練習煞氣會風魔,卻不知道它是個什麽原理,現在她也快被吵瘋了。
沒有人說過,煞氣還會影響到旁觀的人。
她的心緒也被影響。
桑萘按緊他的頭,風一刮才感覺到臉涼涼的,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淚流滿面。
曾經的曾經,她看過孩童孤立無援的背影,他走過漫漫長夜,消失在風雪裏,尋一個歸途。
五歲到十九歲,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
許尋歸的憎恨、喜悅、仇怨其實也不是他自己的情緒,楚靖叫他如何恨他就如何恨。
桑萘依舊記得在他決定動手之前的話。
小小孩童仰着頭,悲戚哽咽:“阿娘……我好想你……”
他想秦雯,想踏着青石板回家,和她在院子裏嗮嗮太陽,看盤旋的飛鳥。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沒有歸途,一條又一條潮濕又黑暗的路,不知道通向哪裏的寒風瑟瑟與和那些狼豺虎豹口中。
盡管再怎麽樣假裝冷漠薄情,他骨子裏也不過是一個失去阿娘的小孩。
桑萘越想越悶得難受,最後居然嚎啕大哭起來。
“許尋歸……我心疼你……”
心疼他的所有,心疼他這個人。
要是有一個人在寒冬臘月裏贈他一手暖爐就好了;要是有一個人在夜深人靜裏點上一盞燭臺就好了;要是有一個人在他身邊就好了……
要是她在就好了。
遠處偶爾傳來幾句竊竊私語。
他們說許尋歸風魔了,眼下可以殺了他,大家都盼着他去死。
可是在這樣凝聚起的惡意裏,桑萘想要他活。
她想要許尋歸活,僅此而已。
身體上的痛早就不算什麽了,此刻她只想抱緊對方的身體,兩顆牽挂的心足夠抵禦一切。
眼淚滾燙,漸起漣漪。
“桑萘,你怎麽哭了……”
迷糊的一切,許尋歸的臉是清晰的,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劃過桑萘的臉,摸到了一片濕潤。
不知何時,他眼裏的陰霾散去,藍色瞳孔乾淨透亮,裏面上桑萘的臉。
避水劍不再顫動,平靜下來,許尋歸手一松,它就掉在地上。
溫暖流向心口,許尋歸茫然地眨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睫毛上也沾着些許水汽,在他無知無覺的情況之下,他的眼睛最先表達出他心裏的痛苦。
桑萘擡眼,看見他清明的眼睛後更加忍不住了,他怎麽還好意思問她啊。
“沒哭。”
現在的桑萘只想不管不顧打他一頓,不是已經答應過她不再使用煞氣了嗎?
這個騙子。
所以她一口咬在許尋歸肩頸處,低聲罵他:“你這個騙子,怎麽舍得騙我一次又一次?”
不是說好了一起回家嗎?要是她不來,他要怎麽辦?是不是打算大開殺戒然後自毀?
她淚眼蒙眬,沒有絲毫心軟,隔着薄薄的一層衣料咬他。
“你活該!”
許尋歸身體一顫,手攬緊了桑萘對腰背,另一只插進她的發絲裏,将她按得更緊密,享受那尖利的疼痛。
他咽下小聲的嗚咽,低頭用鼻尖蹭蹭她的發頂,顫聲道:“嗯……我活該,別哭了。”
原先青黑色的血管漸漸淡去,他的眼角也染上了一層薄紅。
許尋歸阻止桑萘渡過來的靈氣,看見她有些蒼白的臉,摟得更緊了些。
紅枭先是不可置信,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濃郁的靈氣,眼前的場景讓她覺得不太真實。
怎麽會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将飄渺的靈氣凝聚得像一顆真正的蒼翠巨木,如有實體一般。
怪不得兩年前桑萘可以名揚天下,在衆多靈修裏面殺出重圍。
随後便是慶幸,控制住了許尋歸的煞氣,不用面對一個理智全無的瘋子。
她踉跄跑到黑衣女人的身邊,想要将人攙扶起來。
現在的情況是宋易生和柳正傾正被自己的弟子圍攻,他們雖然實力強但是雙拳難敵四手,一時間也抽不開身。
桑萘那麽也是從剛剛控制住局面,這樣混亂的情況下最适合跑路。
“主人,我們走吧。”
紅枭拉着她準備走時,就聽見女人尖利地笑起來:“走?走哪裏去?我們都要死!”
黑衣女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裏站立着一個身影,正是那個醫道裝扮的女人。
許尋歸從玄鏡樓脫身時,就是那個女人的提議毀約殺人。
此刻她立于北偏西北,腳下插着一道聚陰旗,笑得詭異。
他們的腳下浮現出血紅的陣紋,越來越盛。
尋常聚陰陣在子時最盛,以正北為眼,但眼下那詭道偏将聚陰旗置于北偏西北的“天門死位”,将天地死氣鎖于陣中。
獨月高懸,子時已到,清水圓臺上的人都要死。
“諸位,子時已到,該上路了。”